副本第四天。
裴星软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走廊里有人在跑，脚步声杂乱无章，夹杂着哭喊和尖叫。他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还没完全清醒，008就在脑子里炸了锅。
【宿主！！！出大事了！！！又死了四个人！！！】
裴星软的瞌睡瞬间没了。
他快速穿好衣服推门出去，走廊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几个女玩家瘫在地上哭，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王勇站在楼梯口，脸上的表情铁青，拳头捏得咯咯响。
“怎么回事？”裴星软走过去，声音小小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有人动了大厅里的雕像。”王勇咬牙，“凌晨三点，四个老玩家觉得雕像底座下面可能有线索，就搬开看看。结果雕像倒了，碎了一地。”
裴星软的眉头皱了一下。
规则写得清清楚楚，不许破坏古堡内的任何物品。搬动雕像导致它碎了，这肯定算破坏。
“然后呢？”
“然后佣人NPC直接出现了。”王勇的声音冷得像冰，“四个人，当场就死了。尸体被拖走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裴星软沉默了几秒，低下头，声音软软的：“太可怕了……他们为什么不听话呢……”
王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裴星软跟着大部队下楼，大厅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二十个人进来的副本，现在只剩下十一个了。这才第四天，就死了将近一半的人。
王勇站在最前面，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必须严格遵守规则。谁要是再自作主张，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玩家们纷纷点头，一个个噤若寒蝉。
裴星软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副乖顺的样子。008在脑子里小声说：【宿主，你又开始演了。】
“嗯。”
【你不怕他们发现你在装？】
“不会。”裴星软在心里淡淡地说，“他们现在自顾不暇，没空管我。”
上午的搜索照常进行，但效率明显低了。大部分人都心不在焉，时不时地回头看，生怕从哪里冒出来一个NPC。
裴星软倒是淡定得很，一个人在三楼转悠，把剩下的几扇门都打开看了看。大部分是空房间，只有一扇门后面是一个小型的祈祷室，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十字架和一本圣经。
圣经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淡，像是用铅笔写的，时间久了都快看不清了。
“上帝，如果你真的存在，为什么不救我？”
裴星软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圣经合上，放回了原处。
“008，你说这世界上有上帝吗？”
【啊？这个问题太深奥了，我只是个恋爱系统啊……】
“也是。”裴星软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如果有上帝的话，林妄小时候受的那些苦，他为什么不阻止？”
008沉默了。
“算了，不纠结这个。”裴星软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他推门出去，刚走到走廊拐角，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靠在墙上，正低头看着他。
是林妄。
裴星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林妄的声音低低的，猩红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等我？大白天的，你不怕被其他玩家看到？”
“不会有人来三楼。”林妄顿了顿，“他们不敢。”
裴星软想想也是，三楼是BOSS的地盘，谁敢上来？
“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事。”林妄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就是想看看你。”
裴星软的心脏跳了一下。
这只BOSS，说话怎么越来越直球了？
“看够了吗？”他歪着头，笑得狡黠。
“没有。”林妄的回答干脆利落，一点都不带犹豫的。
裴星软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别过头去：“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林妄的嘴角微微翘起，“怎么了？不喜欢？”
“没……没有不喜欢。”裴星软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就是不太习惯。”
林妄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只兔子，平时撩他的时候一套一套的，结果被反撩一下就脸红了。
可爱。
“裴星软。”林妄叫他的名字，声音低低的。
“嗯？”
“你今天的任务是什么？”
“找线索啊。”裴星软靠在墙上，双手抱胸，“你的生平秘密，我还差最后一块拼图。虽然我已经知道怨念核心是什么了，但副本任务要求解锁全部生平秘密，我得把所有细节都找齐才行。”
“还差什么？”
“你妈的遗言。”裴星软看着他，“你说她死之前跟你说了‘妈妈对不起你’，但我总觉得不止这些。如果只是这一句话，你不会困在这里一百多年。”
林妄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真的很敏锐。”他的声音有些哑。
“所以还有别的？”
林妄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她说的不是‘妈妈对不起你’。”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她说的是……”
他顿住了，喉结滚动了好几下，像是在努力把压在心底一千多年的话说出来。
“她说的是什么？”裴星软轻声问。
林妄闭上眼睛，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她说，妄儿，妈妈对不起你。但妈妈不后悔。”
裴星软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不后悔？”
“嗯。”林妄睁开眼睛，猩红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说她不后悔。她说如果不把我骗回来，她就拿不到周先生的遗产。她说她这辈子吃了太多苦，不能再穷下去了。”
裴星软的手指攥紧了。
“她说她对不起我，但她不后悔。”林妄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这就是她的遗言。对不起，但不后悔。”
裴星软站在原地，看着林妄那张冷硬的脸，心里疼得喘不过气来。
一句“对不起”，可以是一把刀。
一句“不后悔”，就是在这把刀上撒了盐，再捅进去一次。
“林妄。”裴星软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抖。
“嗯？”
“你恨她吗？”
林妄沉默了很久。
“恨过。”他的声音很轻，“恨了很久很久。恨她把我生下来，恨她把我卖到那个家，恨她把我骗回来，恨她说对不起但不后悔。”
“后来呢？”
“后来……”林妄顿了一下，“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他低头看着裴星软，猩红的眸子里盛满了疲惫，“而且恨了这么多年，她也不会知道了。”
裴星软想起自己之前在书房里说过的话。
恨一个人太累了，不如好好活着。
他对林妄说过的话，林妄记在了心里。
“你记得我说的话？”裴星软的声音有些哑。
“记得。”林妄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裴星软的心脏又跳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妄的手。
林妄的手还是凉的，骨节分明，微微颤抖。
“你恨了这么多年，够了。”裴星软的声音很轻很轻，“以后不要再恨了。不值得。”
林妄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
裴星软握紧他的手，抬头看着他，笑得温柔：“那说好了，以后不许再恨了。恨这个字，从你的字典里删掉。”
“好。”林妄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但嘴角翘了起来。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走廊里，手握着，谁都没有松开。
过了很久，林妄才开口：“你今天还要找线索吗？”
“嗯，还差几个细节。”裴星软松开手，退后一步，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你妈的遗言是怨念核心，但我还需要找到具体的证据来证明。不然副本任务不会认。”
“证据在我房间里。”林妄说，“书桌的暗格里，有一份遗嘱。是周先生的遗嘱，上面写着她为什么要把我骗回来。”
“遗嘱？”
“嗯。”林妄点头，“周先生死之前立的遗嘱，把所有财产都留给她了。条件只有一个——把我找回来。”
裴星软的表情变了。
“所以她把骗回来，不只是因为周先生要她这么做，还因为……钱？”
“嗯。”林妄的声音很平静，“周先生死后，她拿到了所有财产。但她良心不安，所以写了那本日记。但良心不安又怎么样？她做了就是做了。”
裴星软沉默了。
他突然觉得，林婉这个人，比周先生还要可恶。
周先生至少是个明摆着的恶人，林婉却是披着母爱的皮，做着最残忍的事。
“我去找遗嘱。”裴星软转身就走。
“等等。”林妄叫住他。
裴星软回头。
林妄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
是一块巧克力。
包装纸都皱了，看着有些年头了。
“这是什么？”
“巧克力。”林妄的耳朵微微泛红，“管家前两天给我的，说是副本奖励里的东西。我……我不吃甜的，你拿去吃。”
裴星软看着那块皱巴巴的巧克力，又看了看林妄红透的耳尖，忍不住笑了。
“你不吃甜的，为什么还留着？”
“因为……”林妄别过头去，“因为是吃的，丢了浪费。”
裴星软笑得更开心了。
这只BOSS，明明是想给他留的，还嘴硬。
“谢谢。”他接过巧克力，剥开包装纸，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递给林妄，“你也吃。”
“我不吃甜的——”
“吃一口。”裴星软直接把巧克力塞到他嘴边，“就一口。”
林妄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张开嘴，咬了一小口。
甜的。
很甜。
甜得他心脏都在发颤。
“好吃吗？”裴星软歪着头看他。
“嗯。”林妄的声音闷闷的，“好吃。”
裴星软笑了，把剩下的半块也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走吧，陪我一起去拿遗嘱。”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林妄的房间。裴星软在书桌的暗格里找到了那份遗嘱——一份泛黄的法律文件，上面有周先生的签名和律师的盖章。
遗嘱的内容很简单：将所有财产留给妻子林婉，条件是林婉必须将继子林妄带回古堡，否则遗嘱无效。
裴星软把遗嘱收好，转身看着林妄。
“有了这个，再加上你妈的日记、你的遗书和手账本，应该就能完成任务了。”
林妄点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通关？”
裴星软想了想：“再等两天。”
“为什么？”
“因为……”裴星软抬头看着他，笑得狡黠，“我还想多陪你两天。”
林妄的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星软看着他呆住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
“好了，不逗你了。”他拍了拍林妄的肩膀，“我先下去，把线索整理一下。晚上再来找你。”
“好。”林妄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裴星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林妄站在书桌前，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他身上，高大挺拔，像一座永远不会倒下的山。
但他的耳朵，红得能滴血。
裴星软笑着摇了摇头，推门出去。
下午，裴星软把找到的线索整理好，准备去找王勇。
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听到会客厅里传来争吵声。
“我们不能光靠那个新人！万一他骗我们呢？”
“对啊，他一个新人，凭什么BOSS对他那么好？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说不定他跟BOSS达成了什么交易，要把我们都卖了！”
裴星软靠在墙上，双手抱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有人开始怀疑他了。
“都闭嘴！”王勇的声音压过了所有人，“小裴要是想害我们，早就动手了，不会把找到的线索都拿出来分享。你们要是不信他，可以自己去三楼找线索，我不拦着。”
会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裴星软挑了挑眉，王勇这个人，虽然能力一般，但至少脑子清楚。
他推门进去，露出一个乖巧的笑：“王哥，我找到新线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王勇眼睛一亮：“什么线索？”
裴星软把遗嘱的复印件递过去——他把原件留着了，给王勇的是手抄的副本。
“这是周先生的遗嘱，上面写着林婉把林妄骗回来的真正原因。”
王勇接过去快速看了一遍，脸色变了又变：“这……这也太……”
“太残忍了，是吧。”裴星软轻声说，“为了钱，把自己的亲生儿子卖了。”
会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
那个之前怀疑裴星软的男玩家低下了头，表情有些讪讪的。
王勇把遗嘱放下，看着裴星软：“有了这些线索，任务应该能完成了吧？”
“还差最后一步。”裴星软说，“我们需要找到怨念核心，然后化解它。”
“怨念核心是什么？”
“林婉的遗言。”裴星软说，“她说了一句‘对不起，但不后悔’。这句话就是林妄放不下的东西。”
“那怎么化解？”
“需要有人跟他说，他值得更好的生活。他不需要困在这里，不需要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痛苦一辈子。”
王勇皱眉：“谁来跟他说？我们连靠近他都不敢。”
裴星软沉默了一下，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坚定的表情：“我去。”
会客厅里再次安静了。
“你确定？”王勇盯着他，“那可是BOSS，万一他翻脸……”
“他不会的。”裴星软笑了笑，“这几天他对我挺好的，应该不会杀我。”
王勇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行，那你去。小心点。”
“好。”
裴星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小裴，对不起啊，刚才我不该怀疑你。”
是之前那个质疑他的男玩家。
裴星软回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没事，我不介意的。大家都是为了活着出去嘛。”
那男玩家的脸红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裴星软笑着出了门，008在脑子里说：【宿主，你刚才那一笑，那人的魂都要被你勾走了。】
“我的魂只勾一个人。”
【谁？BOSS？】
“嗯。”
【……你真的没救了。】
“我知道。”
晚上，裴星软照例去了书房。
林妄已经在等他了，桌上摆着两杯热茶，冒着袅袅的白气。
“今天怎么有茶？”裴星软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是桂花茶，甜甜的，很香。
“管家送的。”林妄也端起杯子，“他说天冷了，喝点茶暖暖身子。”
“管家对你真好。”
“嗯。”林妄点头，“他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那我呢？”裴星软歪着头看他。
林妄的耳朵又红了：“你……你也好。”
“我哪里好？”
“哪里都好。”
裴星软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林妄的嘴角翘了起来，“你不是说直球最有效吗？”
裴星软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别过头去喝了口茶，掩饰自己的表情。
008在脑子里笑疯了：【宿主你被反杀了！你被BOSS反杀了！】
“闭嘴！”裴星软在心里吼了一句，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裴星软。”林妄叫他的名字，声音低低的。
“嗯？”
“你今天是不是要走了？”
裴星软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感觉。”林妄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你今天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