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第六天。

裴星软把所有的线索都整理了一遍。林婉的日记、周先生的遗嘱、林妄的遗书、手账本、管家的日记、那张泛黄的照片、那个刻着兔子的音乐盒。一样一样，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颗黑色的珠子。珠子很凉，凉得他指尖都在发麻。

这是林妄的怨念核心。是他睡着之后林妄放在他枕边的，一百多年的怨恨、孤独、等待，全都浓缩在这一颗小小的珠子里。

【宿主，你真的不打算捏碎它吗？】008小声问。

“不捏。”裴星软把珠子收进储物空间，声音很轻，“捏碎了，他就没了。”

【可是不捏碎的话，副本任务不算完全完成吧？系统那边……】

“我知道。”裴星软站起身，走到窗边，“所以我要带他走。”

【带他走？怎么带？】

“不知道。”裴星软老实地说，“但我答应了要带他走，就一定要做到。”

008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宿主，你真的变了。以前的你，绝对不会为了一个人做这么冒险的事。】

“我知道。”裴星软笑了，“但林妄值得。”

他推门出去，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王勇站在那里，脸色有些焦急。

“小裴！怎么样？任务完成了吗？”

“完成了。”裴星软点头，“系统说通关条件已达成，24小时后传送出副本。”

王勇的表情明显松了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太好了……太好了……”

其他玩家听到消息，也纷纷围过来，一个个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表情。

“小裴你太厉害了！”

“要不是你，我们肯定死在这里了！”

“小裴你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裴星软露出一个乖巧的笑，软软地说：“大家别这么说，是大家一起努力的成果。”

只有008知道，他家宿主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宿主，你又在演。】

“职业习惯。”

【你就不能真诚一点吗？】

“我对林妄很真诚。对他们……没必要。”

【……行吧。】

裴星软找了个借口脱离人群，一个人溜到了三楼。

林妄不在走廊里，也不在书房。裴星软找了一圈，最后在花园里找到了他。

他站在那棵大梧桐树下，背对着古堡，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风把他黑色的风衣吹得猎猎作响，高大的身影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孤独。

裴星软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林妄没有回头，声音低低的：“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走了之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

裴星软的心脏抽了一下。

“你走了之后，又会有一批新的玩家进来。”林妄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会继续杀人，继续当我的BOSS。一百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你不会的。”裴星软握住他的手，“我说了要带你走。”

林妄低下头，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那笑容转瞬即逝。

“裴星软，你知道我是怎么变成BOSS的吗？”

“怎么变的？”

“我自焚之后，怨念太重，死不了。怨零系统找到我，问我要不要当副本BOSS。”林妄的声音很轻，“我问它，当BOSS有什么好处。它说，不死不灭。”

“然后呢？”

“然后我说好。”林妄转过头，看着远处的黑森林，“不死不灭，听起来挺好的。不用再被人欺负，不用再饿肚子，不用再睡桥洞。多好。”

裴星软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但后来我才知道，不死不灭，是最残忍的诅咒。”林妄的声音越来越低，“看着一批又一批的人进来，又看着他们死去。有些人该死，有些人不该死。但不管该不该死，最后都会死。”

“你呢？你觉得我该死吗？”裴星软轻声问。

林妄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圆溜溜的、像兔子一样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算计，只有温柔。

“你是我多年来，见过的最不该死的人。”林妄的声音有些哑，“所以你一定要活着出去。”

“我会的。”裴星软笑了，“但我说了要带你走，就一定会做到。”

林妄看着他的笑脸，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这只兔子，怎么可以这么好看。

怎么可以这么温柔。

怎么可以……让他这么舍不得。

“裴星软。”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林妄的声音很低很低，“如果你走不了呢？”

裴星软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林妄收回目光，看着远处的天空，“随便问问。”

裴星软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他没有追问。

“走吧，进去吧，外面冷。”裴星软拉着他的手往古堡里走，“你不是说要陪我的吗？还有24小时呢。”

“好。”

两个人手牵着手，穿过花园，推开古堡的后门，走进大厅。

大厅里空无一人，其他玩家都回房间休息了。昏黄的灯光照在暗红色的地毯上，整个古堡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裴星软拉着林妄上了三楼，推开了林妄房间的门。

“今天就在这里待着吧。”裴星软坐到床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林妄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两个人并肩坐在床上，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裴星软开口了：“林妄，你小时候有没有想过，长大了要做什么？”

林妄想了想：“想过。”

“做什么？”

“当兽医。”林妄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因为可以给流浪猫看病。”

裴星软笑了：“那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林妄的声音淡了下来，“后来我就死了。”

裴星软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不过没关系。”林妄转过头看着他，“现在想想，当兽医也没什么好的。要给各种动物看病，有些动物还不配合，会咬人。”

裴星软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样子，心里酸得不行。

“林妄。”

“嗯？”

“等到了外面的世界，我陪你去当兽医。”

林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两个人又聊了很多，聊林妄小时候的事，聊裴星软在监狱里的事，聊外面的世界，聊未来的计划。

聊到后半夜，裴星软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靠在林妄肩上，脑袋一点一点的。

“困了就睡吧。”林妄的声音很轻。

“不困。”裴星软打了个哈欠，“我再陪你一会儿。”

“你都困成这样了，还说不困。”林妄低头看着他，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他伸手，轻轻把裴星软的头按到自己肩上，让他靠得更舒服一点。

“睡吧。我在这儿。”

裴星软闭上眼睛，嘴角翘了起来。

“林妄。”

“嗯？”

“你的心跳好快。”

“……别问了。”

裴星软笑了，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听着那急促的心跳声，慢慢睡着了。

林妄低头看着他安静的睡脸，眼神暗了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裴星软的脸颊。皮肤软软的，暖暖的，带着淡淡的桂花味。

他的手指在发抖。

这只兔子，明天就要走了。

离开这个副本，离开他，回到外面的世界。

然后呢？

然后他会忘了自己吗？会认识新的人，开始新的生活，然后慢慢把这段经历当成一场梦？

林妄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不行。

他不能让这只兔子走。

他等了这么多年，才等到这么一个人。

一个不怕他的人，一个对他好的人，一个说喜欢他的人。

如果让他走了，他还要再等一百多年，一千年，一万年吗？

还能再遇到一个这样的人吗？

林妄低下头，看着裴星软的睡脸，猩红的眸子里翻涌着疯狂的暗流。

如果他死了，是不是就能永远留在这里了？

如果他变成怨念集合体，是不是就能不死不灭，永远陪着他了？

林妄的手慢慢抬起，指尖化出黑色的荆棘，尖锐的刺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寒光。

只需要一下。

刺穿他的心脏，把他变成和自己一样的存在。

然后他就再也不会离开了。

永远都不会，疯狂的念头充斥着大脑。

林妄的手指越收越紧，荆棘的刺几乎要碰到裴星软的胸口。

就在这一刻，裴星软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因为醒了，而是008在脑子里发出了刺耳的警报——

【宿主！！！危险！！！BOSS要杀你！！！】

裴星软的身体比脑子快，几乎是本能地从床上弹起来，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匕首。

林妄的荆棘刺了个空，划破了床单，黑色的雾气从裂口处渗出来。

裴星软退到墙角，匕首横在身前，看着林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林妄坐在床上，手里还握着那根黑色的荆棘，猩红的眸子里翻涌着疯狂和绝望。

两个人对视着，空气凝固得像要结冰。

“林妄。”裴星软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你想杀我？”

林妄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你想把我变成怨念集合体？让我永远困在这里？”

“我不想让你走。”林妄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走了，我又是一个人了。”

裴星软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你说过喜欢我的。”林妄的声音越来越低，“喜欢我，为什么要走？”

“我没有要走。”裴星软的声音软了下来，“我说了会带你走的。”

“你带不走我的。”林妄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委屈和不甘，“你只是一个玩家！一个新人！你连自己都保不住，你怎么带我走？！”

裴星软沉默了。

林妄说得对。他只是一个新人，连系统空间都没进过几次，他凭什么带一个副本BOSS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