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公寓通关后的第三天，裴星软在系统空间里睡了个昏天黑地。
九天。他在那个破公寓里待了九天。每天醒来都不认识林妄，每天都要重新认识那十二个住户，每天都要陪他们聊天、听他们哭、看着他们慢慢好起来。身体不累，但心累。那种每天都被清空、每天都要重新开始的感觉，比被电击还磨人。
他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像一只不想起床的兔子。
“软软。”林妄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起来吃饭。”
“不饿。”
“你昨天也没吃。”
“不饿。”
“前天也没吃。”
“说了不饿。”
林妄走过来，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你三天没好好吃饭了。起来喝点粥。我煮的。”
裴星软从枕头里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他。“你煮的粥能喝吗？”
“能。我学过了。这次没糊。”
裴星软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他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跟着林妄下楼。餐桌上摆着一碗白粥，旁边放着几碟小菜——咸鸭蛋、榨菜、腐乳。都是他喜欢吃的。
他坐下来，舀了一口粥放进嘴里。不咸不淡，软硬刚好。他抬头看林妄。“你什么时候学会煮粥的？”
“你在公寓里的那几天。”林妄坐在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看他，“我没事做，就学了。”
“你不是每天都进副本陪我吗？”
“晚上回来学的。你睡着了，我就去厨房煮粥。煮坏了就倒掉，重新煮。九天，煮了大概……一百多锅吧。”
裴星软的手顿了一下。“一百多锅？”
“嗯。倒掉了一百多锅。这是第一百三十七锅。”
裴星软看着他，心里酸了一下。这个傻子，白天在副本里陪他，晚上回来煮粥。煮了一百多锅，就为了让他回来能喝上一碗不糊的粥。
“好喝吗？”林妄问。
“好喝。”裴星软低头喝粥，把眼眶里的热气压回去，“特别好喝。”
林妄笑了。“那就好。以后天天给你煮。”
“不用天天煮。我又不是病人。”
“你不是病人。但我想给你煮。”
裴星软没说话，低头把粥喝完了。咸鸭蛋也吃了，榨菜也吃了，腐乳也吃了。吃得干干净净。
林妄看着空碗，嘴角翘得高高的。“还要吗？”
“要。”
林妄去盛第二碗。裴星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背影——高大的个子，宽肩窄腰，系着那条粉色兔子围裙。谁能想到，这个在古堡里杀人不眨眼的BOSS，现在在给他煮粥。
“008，你在吗？”
【在！宿主你终于想起我了！】008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你这几天都不跟我说话！】
“这几天太累了。你在干什么？”
【在看怨零检查副本数据！它好厉害！那些数据我看都看不懂，它一眼就能看出哪里有问题！】
“那你学会了吗？”
【学了一点点……】
“哪一点点？”
【嗯……我知道怎么看了！但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裴星软笑了。“慢慢来。不急。”
【嗯！我会努力的！宿主你也要好好吃饭！你三天没好好吃饭了！BOSS担心死了！】
“知道了。你怎么跟个老妈子似的。”
【我是恋爱系统！关心宿主是我的职责！而且BOSS刚才看你的眼神，心疼得都快哭了！你都没看到！】
裴星软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里的林妄。他正在盛粥，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洒出来。侧脸被阳光照着，轮廓很好看。
“看到了。”裴星软轻声说，“看到了。”
【那你以后好好吃饭！不许再三天不吃了！】
“好。以后好好吃。”
【这还差不多！我去找怨零了！宿主你慢慢吃！】
008的声音消失了。裴星软靠在椅背上，看着林妄端着粥走过来，嘴角翘着。
“第二碗。”林妄把碗放在他面前。
“谢谢。”
“不客气。”
裴星软低头喝粥，林妄坐在对面看他。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在白色的餐桌上，照在两个人身上。
“林妄。”
“嗯？”
“明天，我们去玩偶工厂。”
林妄的表情变了一下。“玩偶工厂？那个会把真人改造成陶瓷玩偶的副本？”
“嗯。悬赏任务。奖励积分挺高的。”
“危险吗？”
“有点。”裴星软喝了一口粥，“但不去不行。积分快不够了。公会运营要积分，系统空间维护要积分，现实世界通道也要积分。光靠之前的积蓄撑不了多久。”
林妄沉默了一下。“我陪你去。”
“你不说我也要带你去。”裴星软笑了，“你是我男朋友，不带你带谁？”
林妄的耳朵红了。“嗯。我带你去。”
“你带我去？你是BOSS还是我是BOSS？”
“你是会长。我是你男朋友。”
“那听谁的？”
“听你的。”
裴星软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乖。”
林妄的耳朵更红了。
第二天早上，裴星软在系统空间里准备装备。他把古堡匕首别在腰间，绝缘病号服穿在里面，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又从储物空间里拿出那颗黑色的珠子，攥在手心里看了看——林妄的怨念核心。一千多年的怨恨、孤独、等待。他低下头，在珠子上轻轻亲了一下，放回去。
“008，玩偶工厂的规则是什么？”
【来了来了！我念给你听！】008清了清嗓子——虽然它没有嗓子，【规则一：玩家必须遵守工厂的规章制度，按时完成“玩偶制作任务”，不许反抗工头NPC的安排，否则会被当成“不合格品”扔进粉碎机。规则二：不许进入地下改造车间、厂长办公室、玩偶陈列室，违反者会被玩偶NPC拖走，改造成玩偶。规则三：不许打碎工厂里的任何玩偶，否则会被玩偶怨念反噬，慢慢变成玩偶。规则四：五天内未摧毁改造机器，全员会被改造成玩偶，永远留在工厂里。】
“玩偶制作任务是什么？”
【就是做玩偶。工厂里有一条生产线，玩家需要按照工头的要求，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玩偶的制作。完不成的会被当成“不合格品”处理。】
“处理？”
【扔进粉碎机。搅成肉泥。】
裴星软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那改造机器呢？”
【在地下改造车间。规则说不许进去，但任务要求摧毁它。所以必须进去。】
“又是钻漏洞。”
【宿主你每次都钻漏洞……】
“规则是人定的，漏洞是人钻的。”裴星软把匕首插好，站起来，“走吧。林妄在外面等着。”
他推门出去，林妄站在走廊里等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工装夹克，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靴子。头发打理过了，露出棱角分明的五官。深棕色的眸子在阳光下变成了浅棕色。
裴星软看着他，心跳快了一下。“你穿这么好看干什么？又不是去约会。”
“就是去约会。”林妄说得理所当然，“你每次进副本，都是跟我的约会。”
裴星软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翘着。“走了。”
他点开系统面板，按下了“确认参加”。
白光吞没了一切。
裴星软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站在一条灰白色的流水线旁边。
流水线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传送带在缓缓移动，上面摆着一个个半成品的玩偶——陶瓷的，有头有身子，但没有五官。流水线两边是一排排的工作台，每个工作台前面都坐着一个玩家，手里拿着画笔，在给玩偶画脸。
空气里弥漫着陶瓷粉和油漆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腻气息，像腐烂的水果。头顶的灯管发出惨白的光，嗡嗡地响。远处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标语——“质量就是生命，不合格就是死亡。”
裴星软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胸口贴着一张标签：“工人编号：037。姓名：裴星软。岗位：面部绘制。”腰间别着古堡匕首，储物空间也能打开。
【宿主！你进来了！】008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玩偶工厂！A级副本！规则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裴星软环顾四周，“林妄呢？”
【在你对面！036号工作台！他让你别担心，他就在你对面！】
裴星软抬起头，看到对面的工作台前坐着一个高大的男人。林妄穿着灰色的工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手里拿着一支画笔，正在给一个玩偶画脸。画得歪歪扭扭的，眼睛一个大一个小，嘴巴是歪的。
裴星软忍不住笑了。
林妄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耳朵红了。他指了指手里的玩偶，做了个口型：“我不会画。”
裴星软拿起自己工作台上的画笔，蘸了一点颜料，在玩偶的脸上画了一双圆圆的眼睛，一个小小的鼻子，一个翘着的嘴巴。像一只兔子。他举起玩偶，对着林妄晃了晃。
林妄看着那只兔子玩偶，嘴角翘了起来。他也拿起画笔，在自己那个歪歪扭扭的玩偶上改了几笔。眼睛改大了，嘴巴改正了。虽然还是不好看，但比刚才好多了。他举起玩偶，对着裴星软晃了晃。
两个人隔着流水线，看着对方手里的玩偶，笑了。
【宿主，你们能不能别在副本里秀恩爱？】008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这是恐怖副本！不是约会现场！】
“我知道。”裴星软在心里说，“但他在对面，我总不能不理他。”
【你可以用系统消息！不用眉来眼去的！】
“眉来眼去比较快。”
【……行吧你赢了。】
工头NPC出现了。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脸色惨白，眼睛是空洞的，嘴角挂着一丝僵硬的微笑。他手里拿着一根教鞭，敲了敲流水线的铁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工人们，注意了。今天的任务是完成一百个玩偶的面部绘制。不合格的玩偶会被退回，不合格的工人会被处理。现在开始。”
传送带开始加速。半成品的玩偶一个接一个地涌过来，堆在工作台上。裴星软拿起画笔，开始画。一个，两个，三个。他画得很快，每一个玩偶都是圆圆的眼睛，翘着的嘴巴，像一只只小兔子。
对面的林妄也在画。他画得慢，但越来越认真。第一个玩偶眼睛一大一小，第二个就好多了，第三个已经像模像样了。他每画完一个，就抬起头看裴星软一眼。裴星软每画完一个，也抬起头看他一眼。两个人隔着流水线，对视，然后低头继续画。
【宿主，你们已经对视了十七次了。】
“你数这个干什么？”
【无聊嘛……怨零在忙，没人陪我说话。】
“那你去找它啊。”
【它在检查副本数据，我不能打扰它。】008的声音闷闷的，【所以我只能看你们秀恩爱。】
“那你就看着。”
【哼。】
裴星软画完第五十个玩偶的时候，流水线突然停了。工头NPC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面无表情地念：“工人012号，不合格。工人015号，不合格。工人023号，不合格。”
三个玩家被从工作台前拖出来，挣扎着、尖叫着。工头NPC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挥了挥手。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安全NPC走过来，把他们拖走了。惨叫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流水线重新启动。剩下的玩家脸色惨白，手都在抖。裴星软面不改色，继续画。第五十一个，第五十二个，第五十三个。
“008，地下改造车间在哪儿？”
【在工厂的最底层。从楼梯下去，穿过两道铁门就是。但规则说不许进去，进去会被改造成玩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