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现在去和他们争论那些责任，处理办法，补偿方式什么的，也只会是除了多费一份力气之外毫无用处。

理论和现实间往往有一道巨大的鸿沟。

像这个节目组里的导演之类的人，对这条鸿沟的钻研是最透彻的，有的是办法拖到你知难而退。

怎么想这都是一笔更不划算的买卖，不如假装大度的不做计较，对方反而会看在你乖觉的情况下卖你个好。

岁聿这么想着，感觉某些画面已经浮现眼前，导演那张脸因为太过于活灵活现，以至于让他嘴角牵起一个弧度来。

笑容还未来得及蔓延到眼角，下一秒眼前的毛巾就被掀开了。

对方的动作和之前将毛巾放上来时相比简直堪称粗鲁，看来是对他的“不开窍”很不满了。

她那两条长长的辫子垂到自己胸口，而它们的主人正拧着眉，用和她这几天表现出来乖顺的样子毫不相似的嚣张表情盯着自己，沉沉开口问道：“你在笑什么？”

是的，岁聿突然想起来她是谁了。

不是单纯的想起名字，而是将眼前这个人和自己这几天看到的各种事件关联到了一起，勾勒出了她的具体形象。

可那形象似乎和现在的人对不上号？

一滴水从毛巾边角滴下，落在岁聿脖颈上，缓缓滑落，洇湿了一小片布料，凉的他缩了一下肩膀。

岁聿眨眼，“……我没笑？”

对方显然不信，但是或许觉得他没救了，也不欲多说，只是用毛巾包住她废了半天力才找到的冰块，又递回来：“自己拿好敷在伤处吧……也许会让你的脸肿的不那么厉害。”最后那句话怎么听怎么有点带着些不算恶意的嘲讽。

岁聿突然想要和她再多说几句话，于是装起傻来，“我现在脸很肿吗？”

“……现在还好。”对方因为这个问题被迫又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伤处，“但是这种伤一般几个小时后看起来才会更可怕……你等那时候在观看自己的尊容吧。”

嘲讽完，见岁聿陷入思考，江风俞叹口气，又开口嘱咐，“等会儿你自己去把妆卸了吧，虽然脸没有被划破，但带着妆也看不清楚是否有淤血，你自己的脸还是要自己上心点，一会儿要是更严重了，你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好。”岁聿将毛巾接过来，按到脸上的时候小声的吸了口气，凉的，也是疼的。

“谢谢。”

“不用说谢谢。”女生坐在旁边的凳子上，脸上是一件突发事项解决了但又没解决的那么好的纠结表情，“你的伤是我造成的，应该是我跟你说抱歉才是。”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岁聿说。因为听了太多次，他现在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就能回想起那颤抖的语调。

“口头上道歉多少次都没有办法弥补真实的伤害。”对方明显还是觉得懊悔。

她做了这么多，却并不认为自己做的已经能抵消掉本不该属于她的过错。

她的话没错。

但这话一般该是受害者说给死不悔改的加害者听才对。

由她说出口，听起来还怪可怜的。

岁聿心里本来很平静，说白了这事只能算自己倒霉，属于运气问题，事件发生的那一瞬他就想明白了。

但现在他平静的心底咕嘟嘟的冒出些细小水泡来，在水面汇聚炸开，让他反而想要倒过来开口劝慰对方不要那么在意。

岁聿死死压住这股莫名其妙的冲动。

奇怪了，是和一群不对的人在一起太久了，看到一点人性的光辉就忍不住想要赞扬了吗？

女生坐着休息了一会儿，愈发感觉两人好像被遗忘在这里了。

而她也确实想不到还有什么自己能做的了，终于坐不住，“我出去看看情况，你在这里先休息，如果有什么问题就叫人。”

随后便开门走出去，没走两步又返回头叮嘱：“叫不到人就点名叫我，你知道我的名字吧？”

岁聿自然点头。

看着她出门，又默默收回视线。

拍摄虽然没过多久，但这个人他也有观察过，在剧组里并不起眼，不是一个人默默待在角落，就是苦大仇深的对着新剧本硬啃。

被剧组提出明显过分的要求或者其他成员支使的时候，从来没有说过不字。

本来以为是那种性格很软，做事一板一眼，好拿捏的类型来着，结果看来是自己过分自信看走了眼。

岁聿闭上眼，在黑暗中勾勒笔画。

我知道，你叫江风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