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铺的活,比她想的重。
不是抄书重。是时辰重。
天不亮就得起身,扫净铺子门前的落尘,擦净柜台木纹里的积灰,将昨日誊完的书卷一一归架。而后执笔抄书,从晨光微亮抄到日头当空,草草用了午饭,再伏案至暮色四合,收妥笔墨纸砚,将未竟的书稿放回原处,便回柴房安歇。日日往复,无半分闲暇。
程掌柜素来寡言,终日坐在柜台后,或是闭目打盹,或是捧卷闲看,看着看着便垂首睡去。偶有客官登门买书,他抬眼报个价钱,收了铜钱,便又恢复那副慵懒模样,不多说一字。
阿福却是个闲不住的,搬书扫地跑前跑后,嘴皮子更是一刻不停。
“你晓得城南那家布庄不?昨儿走水了,烧了小半条街哩!”“隔壁街有个捏糖人的,做的孙悟空活灵活现,跟真的一样!”“你吃过糖人不?甜得很,就是贵,要五文钱一个。”
沈念垂眸抄书,只当未闻,半句不接。阿福也不在意,自顾自说完,蹦跳着跑开,绕一圈回来,又凑到她身边絮叨。
“你怎的总不说话?”
沈念头也未抬:“在抄书。”
“抄书就不能说话了?”“不能,会抄错。”
阿福愣了愣,点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吃饭时总能说吧?”
“能。”
“那你吃饭时定要同我说。”
“好。”
阿福这才喜滋滋地跑了。
午饭时分,阿福果然凑了过来。
书铺只管一顿午饭,是程掌柜家眷送来的,一盆糙米饭,一碟咸菜,偶尔能沾几片荤腥。
阿福端着碗蹲在门槛上,扒拉着米饭开口:“你打哪儿来的?”
沈念想了想:“江陵府。”
“江陵府在哪儿?”“南边,很远。”
“你来京城做什么?”
她缄口不言。
阿福等了片刻,见她不愿说,也不追问,转而问道:“你家里人呢?”
“没了。”
阿福手里的动作一顿,抬眼望着她,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半句安慰的话。片刻后,他把碗里仅有的一片肉,轻轻夹到了沈念碗中。“你吃。”
沈念望着那片油汪汪的肉,肥瘦相间,是难得的荤腥。她夹起,慢慢咽下。阿福眼睛亮起来:“好吃吧?”
“嗯。”
夜里,沈念躺在柴房的草堆上,脑海里反复浮现阿福夹肉的模样。不是贪恋肉味,是那份不问缘由的温柔,撞得她心口发涩。她想起幼时,家中清贫,难得见荤。邻居送半条鱼,父亲总把鱼腹最嫩的肉挑给她,自己啃着鱼头,她劝父亲吃,父亲也只说一句:你吃。
土坯墙透着刺骨的凉,混着浓重的土腥味,她翻了个身,闭紧了眼。
日子一天天熬过去,沈念抄的书越来越杂。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医书农书、县志话本,凡铺中有底本,她皆一一誊写。抄得久了,她渐渐发现不少底本印错了字句。头一回撞见,她不敢擅改,依着错字照抄,可落笔之后,心头总堵着一团闷气,辗转难安。
第二日,她将错处细细圈出,捧着书稿走到柜台前。程掌柜眯着眼看了半晌,缓缓开口:“你怎知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