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一过,天仍冷,但腊月里那种冻到骨头缝里的寒,慢慢散了。
书铺重新开门,一切照旧,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沈念依旧天不亮就起身,扫地,擦柜,理书,抄书。日子和年前没什么两样,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阿福不再总追着她说话。有时候她低着头抄书,他会默默把磨好的墨递过来,把散乱的纸页理齐,然后走开。她抬头看他,他已经蹲在门口晒太阳了。
程掌柜也依旧坐在柜台后面打盹。但沈念有时候抬起头,会撞上他的目光。那目光比以前沉,看她的时候,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她只是低头,继续抄书。
这日近午,铺里进来一个青衫书生,看着三十上下,眉眼清癯,手里抱着一摞旧卷,进门便四处打量。
“掌柜的,可有请人校勘古籍的?”程掌柜抬眼,慢悠悠道:“小本生意,只抄不卖,不接校勘。”
书生面露难色,抱着书卷站在原地,进退不得。“在下修县志,需比对数种旧本,偏生眼疾,看字费力,寻了好几处,都无人肯接。”
阿福凑过去看热闹,他蹲在沈念旁边,小声说:“校勘可难了,要认得好多字,还要懂典故。我听人说,那都是读书人干的活。”沈念没应声,她低着头,手里的笔没停。
目光却落在那书生怀里的卷册上。纸页泛黄,边角磨损,一看便是流传多年的旧本。
书生又叹一声,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沈念忽然抬了抬头。“那本《清平风物记》,第三卷第七页,‘溪’字误作‘蹊’,旁注脱一字。”
声音轻,却清晰。满屋子都静了一瞬。
书生猛地回头,眼睛瞪得很大:“你、你看过?”
沈念垂眸,继续执笔:“抄过。”
程掌柜也睁开了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没说话。阿福更是愣住,半天憋出一句:“你连这都知道?”
书生连忙将书卷摊开,翻到那一页 ——果然如她所说,错字、脱注,一丝不差。
书生几步走到她面前,又惊又疑:“姑娘竟通校勘?”
沈念顿了顿笔。
“抄多了,就知道了。”
短短一句,轻得像风,却藏着她从不肯多说的过往。在清平县那些年,她抄过的书,比这间铺子里的还多。祖父留下的,县学借的,父亲从各处搜罗来的。什么都有。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医书,农书,县志,话本,账册,粮册。谈不上什么珍本,只是抄完了,就看。看完了,就记住了。
那些书里有什么错,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觉得那不是聪明。只是抄多了。
那书生哪里肯放过这等机缘,连忙把书全摊开。
“姑娘救命!”书生拱手,语气恳切,“若姑娘肯帮我校对几日,酬劳好说。”
沈念握着笔的手顿了顿。
她需要钱。二百文撑不了多久。可她也怕,怕一露头,就再也藏不住。
她抬眼,看向柜台后的程掌柜。
程掌柜慢悠悠开口,语气平淡:“铺里活紧,不能久离。若只是午后那个把时辰,你便帮衬一把。”
一句话,定了。
书生大喜,连声道谢。
她伸出手,把那人递来的书接过来。
午后,铺里安静。
阿福凑到沈念身边,小声嘀咕:“你好厉害啊,我连字都认不全。”沈念没答话。
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
沈念低着头,一页一页翻那些旧书。指尖划过纸页,目光沉静。
错字,她圈出来。
衍文,她标出来。
脱句,她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