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以后,书铺的营生依旧如常。抄书,扫地,归整书架。天不亮起身,天黑安歇。日子周而复始,平淡得近乎静止。
但沈念知道,自己有什么地方,悄悄变了。不是变好,也不是变坏,是变慢了。
从前她做什么都急,仿佛快一点,就能抓住些什么。如今她坐在窗边,看阳光落在纸上,落在她布满墨渍的手上。那些黑痕沁进肌理,洗不净,也擦不掉。她看一会儿,便继续低头抄书。
阿福还是话多。
“城东新开了家大书铺。”“隔壁街有说书先生,讲得可热闹。”“你听过说书吗?”
“听过。老家县里,过年时。”
“讲的什么?”
“记不清了,只记得人多,很吵。”
阿福兴冲冲道:“以后我带你去听京城的说书!”沈念没应声,阿福便又跑开了。
一日,有书贩挑着一担旧书来。程掌柜挑拣一番,余下的让他带走。人走后,沈念见地上遗落一本诗集,捡起来翻了两页。
程掌柜看她一眼:“想看就拿去。”她愣了愣,将书带回柴房。
那夜,她点起一盏廉价油灯,油烟呛人,却足够照亮书页。她读到一句,久久不能忘: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她反复品着那一句里藏着的,她和之间千山万水的远,。
自那以后,程掌柜常让她挑书。新进的书卷,她翻一遍,说好,便留;说不好,便退。阿福问她为何懂,她只说:“不知道,就是觉得。”
春去夏来,秋尽冬至。等寒风再吹满京城时,她已在书铺,整整一年。
一年前,她在破庙冻得发抖。一年后,她有柴房可住,有书可抄,有口饱饭。不算好,却比从前,好太多。
这天,铺里来了位衣着清雅的客人。不买书,只站在架前细看,许久才选了两本。付账时,他目光落在沈念抄的纸上。
“这是你抄的?”“是。”“字不错。”“嗯。”
那人走后,程掌柜睁开眼:“那是翰林院的。”
沈念指尖微顿,没说话。
半月后,那人再来。他站在柜台前,静静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沈念。”
“多大?”
“十六。”
“何处人氏?”
“江陵府。”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像一块石子投进静水:“你愿不愿意,来翰林院做事?”
程掌柜抬了抬头。沈念也抬起头。
“我是翰林院编修罗谦。你抄的书,字迹工整,校勘精细,院里正缺你这样的人。”罗编修顿了顿,“你想想,想好了,便来寻我。”
他走后,程掌柜看着沈念,轻声道:“翰林院,是好地方。”“比这儿好。”
沈念没说话。
那夜,她躺在柴房里,望着漆黑的房梁。翰林院,是读书人一辈子向往的地方。她一个抄书的,也能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