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谦给她指了个地方。
偏院,角落里一间小屋,比书铺的柴房大一点。
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窗户朝南,白天能晒进来太阳。
“你先住下。”罗谦说,“明天带你去见人。”
他走了。
沈念站在屋里,看着那张床。床上铺着草席,叠着一床旧被子,不知道是谁用过的。
她坐下來。
坐着坐着,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在书铺的时候,她知道天亮要起来,知道要扫地擦柜,知道要抄书。一天一天,不用想。
现在没人告诉她该干什么。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包袱放下。包袱里还是那几件旧衣裳,那本诗集,阿福给的糖。糖还剩两块,没舍得吃。
她把糖放在桌上。
然后她又坐下来。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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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罗谦带她去见人。
是一个老编修,姓周,头发花白,坐在一堆书中间,像埋在坟里。
“新来的。”罗谦说,“抄书的。”
周编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女娃娃?”看了一眼罗谦,没再说什么,又问“多大了?”
“十六。”
“识字?”
“识。”
周编修指了指角落里一堆卷帙:“那些,抄一份。抄完给我看。”
她走过去,抱起那堆书。
很重。她抱不动,只能一趟一趟搬。
周编修没再看她。 --- 那堆书,她抄了三个月。
不是字多,是乱。有的是稿本,字潦草得认不出来;有的是残本,缺页少字;有的是几本书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她一边认,一边抄,一边猜。
猜错了,第二天被退回来,重抄。
第一个月,被退回来七次。
第二个月,三次。
第三个月,一次都没有了。
罗谦有一次路过,翻了翻她抄的东西,说:“差不多了。” 她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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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院的活,比书铺累。
不是累在手上,是累在眼上。那些潦草的字,她得盯着看半天,才能猜出来是什么。猜完了,还得想对不对。想完了,才能落笔。
一天下来,眼睛酸得睁不开。但夜里她还是去藏书阁。罗谦给了她一把钥匙。他说:“你想看就看。别弄丢就行。”
她第一次推开门的时候,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书。满墙都是书。从地上堆到房顶。
她走进去,从第一排开始看。
看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回去睡觉。睡一个时辰,起来,继续抄书。
从那以后,她每天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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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夜里,她正在看书,听见有人进来。
她抬起头。
是罗谦。
“还没睡?”
“嗯。”
他走过来,看了看她手里的书。
“《史记》?”
“嗯。”
“看到哪儿了?”
“《项羽本纪》。”
他在旁边坐下来。
“看得懂吗?”
她想了想,说:“看得懂。”
“看懂什么?”
“项羽不该死。”
罗谦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他还有八千江东子弟。他死了,他们怎么办?”
罗谦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