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走得慢。雪化一回,下一回,化了又下,进了二月,地上还覆着薄薄一层白。
沈念习惯了翰林院的日子。
抄书,吃饭,睡觉,夜里去藏书阁。四件事,循环往复,像磨盘一样转。转着转着,三个月过去,半年过去,一年过去。
她抄的书越来越多。周编修给她的活,她总能提前抄完。周编修不说话,只是给的活越来越多。有一回,她把一摞书抄完送过去,周编修看了她一眼,说:“你手快。”
她没说话。
周编修又说:“手快不是坏事。但别让人知道。”
她愣了一下。
周编修没再解释,低下头翻别的去了。
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想着那句话。别让人知道。让人知道了会怎么样?她不知道。但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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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傍晚,她抄完书,正要回屋,罗谦叫住她。
“明天不用来抄书了。”
她站住。
“周编修让你去集贤殿。那儿缺个整理书目的。”
她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自己除了抄书还能干别的。
集贤殿....她听说过。那是朝廷的藏书之所,比翰林院藏书阁还大好多,收着六部历年移交的旧档、各地进呈的典籍、前朝遗留的珍本,去了应该有很多书能看。
之前听翰林院的编修们说过,翰林院修书、起草文书,是储才之地;集贤殿校勘、编目、存档,是学问之府。翰林院的人往外走,去六部、去中书省;集贤殿的人往里沉,一辈子跟书打交道。只不过,这些跟她这个抄书的没什么关系。
罗谦看她不说话,又说:“不想去?”
她想了想:“想去。”
“那就去。”
她站了一会儿,问:“为什么是我?”
罗谦看了她一眼。
“周编修推荐的。他说你认字多,手也细,整理书目合适。”
她没说话。
罗谦走了两步,又回头。
“集贤殿活儿不轻,人也多。你去了,少说话,别出错。”
她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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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贤殿比翰林院大得多。
一进院子,三排房子,全是书。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房子,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有人从里面出来,看见她,问:“新来的?”
“是。”
那人上下打量她一眼。那一眼比平常人久一点,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跟我来。”
她跟着那人走进去。
里面全是书架,一排一排,比人高。书架上塞满了书,有的竖着,有的横着,有的歪着,乱七八糟。有人站在梯子上,有人蹲在地上,有人在对着簿子写什么。
那人把她带到一个角落,指着一堆书说:“这些,按类分好。分完了叫我。”
然后那人就走了。
没人说几日分完,按照什么规矩分。
书堆得比她人还高。各种各样的书,大的小的,新的旧的,有的封面还在,有的只剩内页。
只见她快步的走过书架,翻看已有的归类,看罢又蹲下来,拿起一本。翻开,看了一眼,放下。拿起另一本。
不多时,她就开始坐在地上,静静的分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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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了三天的书,没人跟她说过话。只有第一天那人,每天来一次,看一眼她分好的,点点头,便走了。
第四天,她正蹲着分书,听见不远处有人在说话。
声音不大,但能听见。
“那个新来的,女的?”
“嗯。”
“怎么进来的?集贤殿哪怕是分书的活儿,也都是还没放官的进士举人干的,她是个什么东西?听说连个女科功名都没有。”
“不知道。听说周编修荐的。”
“周编修?他荐人也不能乱荐吧,这地方有规矩的。”
“谁知道。先看看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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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仿佛什么都不知道、没听见,只是继续分书。
分完一本,又一本。分完一本,又一本。
某日,第一天带她来的那人,今日提前到了。
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绯色的官袍,腰间挂着牙牌,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常年读书人的沉静。他站在那儿,目光先扫了一圈地上的书堆,然后落在沈念身上。
沈念站起来,犹豫片刻,行了个男子间常用的拱手礼。
刘主事在旁边说:“郑大人,这就是那个新来的。”
郑大人点点头,没说话。
他走到那堆分好的书前面,蹲下来,随手抽了一个残本。
翻了两页,放下,又抽一本。连抽了五六本,每一本都是残本。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沈念。
“这些书,你怎么分的?”
“翻过。”
“翻过就知道是哪一类?”
沈念想了想,说:“看多了就知道了。”
郑大人点点头,又从那堆没分的书里抽出一本。是本旧书,封面磨损得厉害,边角都卷了。
“这本呢?”
沈念接过来,翻了两页。
“史部,编年。应该是前朝旧史,不是正本,是抄本。”
郑大人没说话,又从底下抽出一本。这本更破,连封面都没了,内页也缺了一半。
“这本呢?”
沈念接过来,翻了翻。
“集部,诗文评。唐人的书,论诗的。”
“哪一本?”
她顿了顿,又翻了两页。
“《诗式》。皎然写的。”
郑大人把那本书接回去,翻到缺页的地方,看了两眼。
“缺的那几页,讲什么的?”
“讲‘取境’。说作诗要先取境,境高则诗高,境低则诗低。”
郑大人抬起头,看着她。
那一眼,比之前久了一点。
“你读过?”
“翻过。”她说,“缺的那几页,别处有,我补过。”
郑大人把书放下。
“哪儿补的?”
“集贤殿藏书阁。有一本全的,我对着看过。”
郑大人点了点头。
他又抽出一本书,是《汉书》里的一卷,随手翻到一处,指着其中一行。
“这段,讲什么的?”
沈念看了一眼。
“李广传。讲他最后那一仗,迷路,自杀。”
“你怎么看?”
沈念顿了一下。
“他不想回去受审。”她说,“他这辈子打了七十多仗,最后被问罪,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