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一月后,女科学员和国子监共用藏书阁的事,定了下来。
藏书阁在东城,三层小楼,原是前朝一个学士的私产,后来归了官里。国子监原占二、三楼,如今二楼也向女科开放,三楼仍归国子监。一楼的公厅共用,供人歇脚、喝茶、抄书。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国子监那边炸了锅。有人说“女子也配登藏书阁”,有人说“朝廷给她们开个女科已是恩典,如今倒得寸进尺了”。闹了一阵,到底还是让了——皇命难违。
头几天相安无事。沈念每天上楼,找自己要看的那排书架,取了书,坐在窗边。偶尔抬头,能看见三楼有人下来,经过公厅,出去。谁也不看谁。
第七天,出事了。
那天她来得早,公厅还没人。她倒了杯茶,坐着等楼上开门。门开着,进来几个人,穿着国子监的青衫,说话声不算大但是满厅都能听见。
“……女科?就占了二楼那些?”
“可不,听说还有几个穿细布的,不知道哪来的。”
“细布?那能是什么出身?怕是连饭都吃不饱,也来考女科?”
“文章憎命达嘛,人家要吃饭,也要脸面。”
“脸面?”另一个声音慢悠悠接上,“女科原是给贵女们识几个字、添个才名的事,图个体面嫁人罢了。还真有人当回事了。牝鸡司晨,也不想想,这楼里的书,是给谁看的。”
几个人笑出了声。
沈念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喝茶。那几个人从她身边走过,看都没看她一眼——不,是看了,但那种看,跟看门口的柱子、墙角的灰没什么分别。她没动。
门那边又进来几个,是王珮她们。王珮听见了最后那句,站住了,怒目圆睁,刚要开口怼回去,赵若拉了她一把。
“算了,”赵若低声说,“跟这种人——”
“这种人怎么了?”王珮咬着牙,声音放的不低,“这楼里的书倒是给谁看的我倒是不知,牝鸡司晨?凭他是哪种人,这话敢去陛下面前纷说?!”
那边静了一瞬。有人清了清嗓子,另一个人拉了拉袖子,几个人没再说话,上了三楼。
---
中午下来的时候,公厅里坐满了人。女科的几个在靠窗那桌,王珮、赵若都在。国子监的占了三桌,高谈阔论。
沈念端着碗,在女科那桌坐下。
王珮小声说:“你听见早上那些话没有?”
沈念点头。
“气死我了。”王珮攥着杯子,手微微的发颤“什么叫‘细布的那是什么出身’?什么就图个体面嫁人?”
赵若说:“别理他们。”
王珮还要说什么,那边忽然有人调笑着说:“听说女科这回第一名是个穿细布的?集贤殿分书的?”
沈念倒茶的手顿了一下。
“分书的那不就是抄书的?抄书的也能考第一?”
“那女科的水平,可想而知。”
几个人又笑起来。
王珮脸都红了,想站起来,沈念按住了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别理。”王珮看着她。
---
那之后,这样的事越来越多。
国子监的人开始上楼的时候说“让让,别挡道”,下楼的时候说“女的也来藏书阁,书都被摸脏了”。公厅里遇见,就故意大声议论,“女科”“细布”“分书的”,像暗号一样,一说就笑。
女科的人气得不行,但是没人敢出头,她们是藏书阁后来的,是外人,是女子,要娴熟雅静、要名声体统。吵起来,理亏的永远是她们。
杨善芳知道这事,只说了一句话:“你们要争气,就用文章争。”
沈念听着,没说话。
---
第十五天,事情闹大了。
那天早上,藏书阁门口贴了一张纸。纸上是一首诗,四句:
“脂粉队里称英才,藏书楼上把书开。若问才学何处有,笑指南山一土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赠女科诸君。”
王珮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仿佛能滴出血来。赵若气得发抖。李湘脸色铁青,扭头就走。
沈念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张纸。
她想起破庙里那些乞丐。脑海里浮现出他们的声音。“卖窑子里还能卖几两银子。”
这张纸和那些话,不一样,又一样。
王珮回头找她,眼眶都红了。
“沈念,咱们就这么看着?”
沈念没说话。
---
那天下午,杨善芳把她们都叫去。
“那张纸,你们都看见了?”
没人说话。
杨善芳说:“国子监那边,是周誉写的。”
王珮倒吸一口气。周誉,国子监有名的才子,家世显赫,恃才傲物。国子监不少监生都唯他马首是瞻,他写的诗,等于国子监的意思。
王珮气得脸发红:“那我们就这么算了?”
“不能算。”赵若也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硬,“今天算了,明天他们贴得更难听。”
“那怎么办?”王珮说,“告状?告谁去?一首诗,没名没姓——”
“那就打破他们的头。”李湘忽然开口,声音冷冷的。
屋里静了一瞬。
杨善芳正端着茶碗,听了这话,抬了抬眼皮,没说话,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王珮急道:“杨先生,你倒是说句话呀!”
杨善芳把茶碗放下,看了她们一眼,自顾自开口。
“我讲《礼记》‘儒有合志同方,营道同术’时说过,后来人提起藏书阁,说的都是文章,但是先帝朝时期的藏书阁是用来做什么的”杨善芳忽然发问。
“国子监和翰林院在藏书阁文斗。”沈念答道,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各出题,抽签定,当场作,众人评。”
王珮眼睛一亮:“杨先生说过,这是文斗的规矩。”
“对。”杨善芳说,“文斗不可拒。赢了,名声就有了;输了,也别喊冤。”
---
女科推举沈念做代表。
不是她主动的。是王珮提的,众人附议,说自是魁首迎战。她们说,她成绩最好,她最稳,她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沈念说:“我....不曾争过,怕有负重托”
李湘忽然开口了。她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支笔,指节发白。
“未曾争过?”她看着沈念,声音不高,冷得像淬了冰,“那你自清平蛮荒踏足京师,是旁人相让?你在集贤殿谋生,是平白相赠?你高中女科魁首,是考官徇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