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备考

离考试还有一个月。

沈念把那张书单拿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杨善芳列的书，她看过一大半，但“看”和“熟”是两回事。李湘她们能随口引经据典，她不行。她得背，得背得比谁都熟。

她把每天的时间切成三块。

早上背书。天亮起来，趁着脑子清醒，把前一天圈出来的段落背三遍。背完了，再去藏书阁。

白天看书。在二楼找个角落，一本一本地过。看到重点，折角。看到不懂的，抄下来。

晚上练笔。回去之后，点起灯，把白天折角的地方翻出来，试着写策论。不写整篇，只写片段。开头怎么写，中间怎么引，结尾怎么收。写完了，自己看一遍，不好的撕掉，重写。

灯油下去得快。三天一小壶，五天一大壶。

陈筹又给她送了一次油。这回没多话，放下就走了。

王珮问她：“你这么拼命，不累吗？”

沈念说：“累。”

“那还这么干？”

“不这么干，怕考不上。”

王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倒是实在。”

沈念没说话。不是她实在，是没办法。杨善芳第一次私下见她的时候就说过，好歹有条路。可她跟王珮不一样。王珮考不上，可以回家，家里有父兄，有嫁妆。她考不上，就回去分书。分书也行，但分一辈子书，她不甘心。况且，杂役能不能干一辈子，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得往前走。所以得考上，拼了命也得考上。

半个月下来，书单上的书过了三遍。折角的地方越来越多，抄下来的问题越来越少。

晚上练笔的时候，她开始试着写整篇。题目有先生出的，有自己出的，也有周编修、罗大人他们偶来点拨的。

写“礼之用，和为贵”。她想起祖父讲过的那些规矩，也想起县衙门口那些等人的人。规矩是给人用的，人活不下去，规矩还有什么用？她写了一个时辰，写完了，自己看了一遍，觉得还行。

写“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她想起粮册上的名字。那些人知道什么？知道怎么交粮，怎么活着。至于上面为什么要收那么多粮，收去做什么，没人告诉他们。她写了一个时辰，写完了，比第一篇顺一点。

写“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她想起押粮路上那些逃荒的人。他们要吃饭，要活着，这是利。可利和义，真的分得开吗？她写了一个时辰，想了一个晚上。

写“苛政猛于虎”。她想起清平县的大水。水是天的过，可水退了之后，没有人来。那些死了的人，那些没了家的人，谁来管？写完了，自己看了三遍。这篇她没撕。

那天晚上，她拿着那篇策论，看了很久。她知道，这篇东西不是背出来的。是见过的那些事，在心里堆着，堆着堆着，就流出来了。她把纸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月光照进来。还有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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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书单上的书过了第四遍，折角的地方越来越少，抄下来的问题也越来越少。但她知道，这不是因为她都懂了，是因为她不知道该问什么了。

她拿起自己写过的那几篇策论，一篇一篇看。

看着看着，她觉得不对。

每一篇都说到了什么，但每一篇都像没说完。

话在嘴边，就是写不出来。

写了一行，撕了。又写了一行，撕了。笔在手里攥了半天，一个字也落不下去。

她去找杨善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