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边关

城寨的门又矮又窄，门洞里黑黢黢的，粮车勉强能挤过去。沈念低头矮身，骑着马慢慢进去。里头比外头看着更破败，泥路坑坑洼洼，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两旁的屋子东倒西歪，不少墙皮都掉光了。几个兵卒蹲在墙根下晒太阳，脸色蜡黄，精神蔫蔫的，看见押粮队伍，先是愣了愣，随即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粮到了！粮到了！”

那些蹲着的兵卒一下子全蹦了起来，有的咧嘴笑，有的骂了句“可算来了”，还有的什么也没说，就直勾勾地盯着粮车，眼眶红得发亮。

沈念没作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周德茂，跟着引路的兵卒往里头走。中军帐在城寨最深处，就是一顶破旧的大帐子，帐帘耷拉着，沾着不少灰尘，门口的兵卒比外头的精神些，快步进去通报。没多久，帐帘被掀开，一个年轻将领大步走出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浓眉大眼，一身半旧的戎装洗得发白，腰间的刀鞘走路时磕在腿侧，叮当作响。

他上下打量了沈念一番，忽然笑了，笑得直白又爽朗，像个见着新鲜玩意儿的少年：“你就是那个押粮的女官？”

沈念站定身子，语气平静：“是。”

魏勋抬手一拱手，语气恳切：“魏勋，振武军副使。沈大人路上辛苦了，这粮一到，兄弟们就不用断粮了。”他说着，伸手想拍沈念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猛地停住，看了看沈念的女官装束，又讪讪地收了回去。那一下略显尴尬的停顿，倒让沈念觉得这人不讨厌——和周德茂一样，都是久在边关、少见女子的武人，不知道该怎么跟女子打交道，那份鲁直里藏着的细腻，反倒有点好笑。

沈念微微还礼：“魏将军客气了。粮草都在城外，清点造册后，便可分发下去。”

魏勋敛了笑容，语气沉了下来，转头吩咐手下：“来人，去清点粮草，仔细造册，不得有误。周校尉，一路辛苦，带弟兄们去歇着，好酒好饭备上。”说完，他又转向沈念，目光多了几分认真，“沈大人，你赶了十来天的路，也累坏了，我让人给你收拾一间屋子，不比京城的驿站好，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沈念犹豫了一下。按规矩，粮草交割完毕，她便可即刻回京复命，但一路人困马乏，确实得修整一日再走。她看了一眼这座破败却透着烟火气的城寨，看了看兵卒们脸上的欢喜，又看了看魏勋那双真诚的眼睛，点了点头：“好，叨扰魏将军了。”

魏勋又笑了：“不叨扰，你能来，兄弟们都高兴。”他转身吩咐兵卒去收拾屋子，走出去两步，又回头挠了挠头：“对了，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念。”

“沈念。”魏勋念了一遍，用力点头，“记住了，以后好称呼。”

收拾好的屋子靠着寨墙，是一间矮矮的土房，土墙也就大半人高，屋顶铺着枯草，风一吹就沙沙响。那扇木门歪歪扭扭的，关不严实，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酸腐气。好在炕上铺了新稻草，被褥虽是旧的，却洗得干干净净，没有异味。沈念把包袱放在炕上，坐在炕沿上，这才觉出浑身酸痛——大腿内侧磨破了皮，走路都牵扯着疼，肩上的箭伤还没好利索，缠着的绷带早就被汗水浸湿了。她解开官袍，查看伤口，见只是有些红肿，没有化脓，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