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沈念点头,“臣去找他时,他正在自家院子里劈柴。臣直言,需要他帮臣安安稳稳把粮草送到边关,他性子颇有血性,也念着边关将士,便答应随臣一同前往。”
女帝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赞许,又似审视:“敢用犯过事、被降职的人,沈念,你的胆子,比朕想的还要大。”
沈念垂眸,语气平静无波:“臣并非刻意冒险。周德茂熟悉北境路线,也亲身经历过押粮失事的凶险,经验老道。臣要确保粮草安全送达,离不开他的经验,并非单凭意气用事。”
“所以,粮草一车未失,随行兵卒也一个没死。”女帝重新拿起密折,指尖轻轻敲了敲折页,语气缓和了些,“差事虽不大,但是办的倒是罢了。黑风岭前两批粮草兵部得了你的信儿便已经去查了,你刚从北境回来,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倒是得好好将养。这件事,你不必再操心。”
沈念躬身应道:“是,谢陛下体恤。”
“身上的伤,如今怎么样了?”女帝忽然问道,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切。
“回陛下,肩上的箭伤已在愈合,太医遵圣命来看过,说再换几次药,便可痊愈,不影响行事。”
女帝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伤势,话锋一转,切入正题:“你接下来,便去枢密院报到。枢密院的差事——严承旨给你安排了什么?”
“回陛下,是边报核议。”
“枢密院那地方,朕可帮不了你。”女帝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可每一个字都分量十足,“严承旨是开国老臣,性子执拗,眼里只有本事,没有圣意。你在他手下能不能站得住脚,能不能做出成绩,靠的不是朕的恩典,是你自己的能耐。往后的路,得你自己走。”
更深一层的话,女帝没有明说,可沈念懂——宫墙之外,文武两班之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那些在军饷案中折了心腹、在人事案中被触动利益的人,不过是暂且蛰伏,伺机而动。她必须在枢密院真正扎根,练出独当一面的本事,才能站稳脚跟,也才能替陛下,去做那些别人不愿做、也做不到的事。
“臣明白。”沈念深深躬身,语气郑重。
女帝将密折收进御案上一只紫檀木匣里,盖好盖子,又开口道:“朕还有一件事要问你。”她的语气,又恢复了方才那种近乎闲聊的松弛,“你在北境见到的振武军副使——魏勋,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沈念的心跳,莫名漏了半拍。陛下问的是“怎么样”,不是“为人如何”,也不是“可不可用”,这个问法太过宽泛,宽到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生怕说错一个字。
她斟酌了一瞬,如实回答:“魏将军性格直爽,待将士如兄弟,守城尽责。边关将士对他颇为信服。”
“直爽?”女帝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但沈念看得分明,“朕听说他在城门口给你送了一壶药酒,你收下了。”
沈念心头一紧,连忙垂眸,如实答道:“是。魏将军看出臣肩上有伤,临行前赠了一壶药酒,说是对伤口恢复有益。臣收下了,至今尚未饮用。”
女帝又笑了一下,这一回的笑意比方才更淡,但沈念莫名觉得那笑容里含着某种洞察——不是拿捏,而是了然。可是女帝没有追问药酒的事。她把话题收了回来,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公事公办。
“枢密院那边,明日便去报到。从北境带回来的随行兵卒,该赏的赏,该安置的安置。那个周德茂,既然人能用,就留在枢密院给你当个帮手。”
“臣替周德茂谢陛下恩典。”
“不必谢朕。”女帝摆了摆手,站起身,沈念也连忙跟着起身,“人是你用出来的,本事也是你看出来的,你自己留着用便是。”
女帝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初冬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轻轻翻动,也吹得她的龙袍下摆微微晃动。
“沈念。”
“臣在。”
“你把精力都放在枢密院,把边报核议的差事做扎实了。”女帝的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郑重“女科开了二十年,能走进枢密院的,你是第一个。朕当初点了你,便不要叫朕失望——你得站稳了,往后才有第二个、第三个。”
沈念深深一揖,语气坚定,字字铿锵:“臣,必不辱命。”
出了御书房,初冬的冷风迎面扑来,吹得她的青袍猎猎作响,也吹得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她站在台阶上定了定神,手掌下意识按住左胸口的位置,密折里写的内容、陛下问的每一句话、自己的每一句应答,一遍遍在脑中重演。尤其是陛下提及魏勋赠药酒时,她那漏跳的半拍心跳,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泛上来,带着一丝隐秘的慌乱。
果然,宫里的事,陛下什么都知道,半点瞒不过她的眼睛。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即止。陛下没有责备她,没有追问她与魏勋的私交,只是用那种了然的笑,轻轻点了一下——这分寸,沈念懂。是提点,也是护着她。她不过是一个从六品都事,不值得陛下花精力去过问她的私事,除非,陛下早已把她的私事,也当成了公事的一部分。
她理了理衣襟,抚平官袍上的褶皱,抬步往宫外走。
眼下,她还有人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