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扶他在柜台后面的高脚凳上坐下,自己坐了柜台外边客人的椅子。
程掌柜坐定后,看了看沈念,又看了看还站在一旁不敢动的程家侄子,喘了几口气,才缓缓开口:“沈大人今日来得正好。这铺子的事,老朽正想寻个中人说句公道话。”他转向程家侄子,“这位是枢密院的沈大人,当年在咱们铺子里抄过书。你叔父我没本事,一辈子就守了这么个铺子。如今身子不中用了,想着盘给你,拿些盘资回乡下去——你婶娘还在,我这把年纪了,回去陪陪她,也算是个着落。”
程家侄子垂着手,不敢接话。
程掌柜歇了歇,又对沈念说:“沈大人,铺子里的事是这般——旧书存了不少,赊出去的账也有几笔。老朽原想着,赊账按账面走,旧书不折价,都是好说好商量的事。只是今日看来,两边各执一词,倒是让沈大人见笑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说到“两边各执一词”几个字时,账房先生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肩膀。他心里清楚,程掌柜当着这位沈大人的面把账目的事摊开来说,已经是给他留了极大的体面了。
沈念将账本翻到存书和赊账那几页,放在柜台上。“账目的事,方才我已听说了。掌柜信得过我,这个见证我也可做得。”她看向程家侄子,“你既然是来接铺子的,账目清楚总是好的。”
程家侄子连忙点头哈腰:“沈大人说得是,说得是。按账面走,都按账面走。旧书不折价了,赊账也不扣了——沈大人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不是我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沈念看着他的眼睛,“是该是什么就是什么。阿福,你带他去把最后几笔清掉。”
阿福应了一声,捧着账本走到程家侄子面前。程家侄子哪里还敢再坐着,拉着账房先生跟着阿福到一旁的小桌边,翻开底账,一笔一笔老老实实地核对。阿福报一个数,账房先生便点一下头,再也不敢提什么折价、什么坏账。不到两炷香的工夫,所有账目都清完了,程家侄子在交割文书上画了押,将盘铺子的银两如数交到程掌柜手里。
程掌柜没有数,只是把银子放在柜台角上。阿福倒是不客气地去称银子,程掌柜对程家侄子说:“铺子交给你了。好好做,别砸了程记的招牌。这几日你尽可以先来开着铺子,我收拾收拾便归乡。”
程家侄子连声应是,又朝沈念行了个礼,拉着账房先生快步出了门。账房先生走出巷口才敢掏出帕子擦额头上的汗,两人一句话也没多说,一前一后拐出了巷子。
铺子里安静下来。阿福把柜台上散落的算盘珠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放进抽屉里,然后站在程掌柜身边,低着头不说话。
程掌柜慢慢转过头,看着阿福。“这孩子,我原想着让他继续在铺子里做,跟着族亲也能有个营生。但今日你也看到了——我这把老骨头,说话到底不顶用了。书铺留给阿福的不多,倒像是给他拴了一道磨。”
沈念安静地听完,没有接话,只是指了指柜台上的油纸包。“掌柜,那枣糕是我从街口买的,还热着。您尝尝,若是咬得动,我下回再多买些来。”
程掌柜拿起枣糕,低头咬了一口。枣糕软糯,枣泥甜得扎实,是街口那家老字号的手艺。他慢慢嚼了许久,嚼到最后忽然笑了一下,眼角挤出深深的褶子。“还是那个味儿。”他声音沙哑,又嚼了两下,把枣糕咽下去。
“铺子盘出去,阿福便没了着落。”他还是不放心地抬起眼,看着沈念,“沈大人,阿福是个好孩子,往后——”
“掌柜。”沈念轻声打断他,语气很轻,就像当年在书铺抄书时偶尔搁下笔跟他说两句闲话一样,“阿福跟着我,您放心吗?”
程掌柜的目光从沈念脸上扫过,落在阿福身上,又落回沈念脸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点了点头。点头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牵动某根过于紧绷的弦。
他没有说“以后就拜托你了”,也没有说“你多照顾他”。他只是摘下了自己戴了多年的那枚旧私章,搁在阿福手心里。
“我宅子里正缺个得用的人。他跟着您在书铺做了十来年,账目进出一清二楚,我也信得过他。平日是不敢跟您争,怕您没得用的人,如今店盘出去了,倒是我捡了便宜。”沈念说着,又剥了个橘子搁在程掌柜手边。
阿福托着私章的手僵了好一会儿,终于把那枚冰凉的铜章攥紧在掌心里,用力压下喉咙里的哽咽。程掌柜拿起一瓣橘子慢慢放进嘴里,没有抬头,只是又点了一下头——这一次,比方才更轻。夕阳从旧窗纸的破洞处漏进来,正落在他满是皱纹的眼角上,映出一道极细的、亮晶晶的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