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骑射
到枢密院有些日子了,边报核议的差事早已上手,朝议也参加了几回,同僚们从最初的掂量变成了默认。但沈念心里清楚,默认不等于认可。枢密院是武职衙门,坐在这张桌子上的人,除了她,总归是行伍出身的多些。她能在政令决策上不输人,可若是哪天真要随军出巡,连弓都拉不开——不善骑射的寻常枢密院官员也许还能藏拙,她是一定会被拉出来示众的。
这日午间歇息,沈念在值房里翻一份北境驿道舆图,周德茂从外面进来送文书,她叫住他。
“周德茂,我想练骑射。禁军那边有没有相熟的人能借演练场?兵部的演武场太远,去一趟要半个时辰,不划算。”
“禁军演练场就在城北,离咱们这儿近,场地也宽绰。”周德茂想了想,“我有个旧相识,姓郑,在禁军做郎将,专管演练场的事。我去问问他,看能不能逢五休操的时候借给大人用。”
沈念点头。周德茂办事利索,第二天便带了回话:每旬逢五休操,场地空着,可以借。郑郎将还帮着挑了一匹脾气温顺的母马,又从禁军里荐了个骑射功夫好的小官来教。沈念问他那位教习什么来路,周德茂说是个从七品的骑都尉,姓孙,家里三代禁军,为人风趣,不是那种凶着教的脾气。
第一次去演练场在逢五那日清晨。孙都尉已经在靶场等着了,牵着她那匹新买的母马,远远就拱手笑道:“沈大人,下官今早听说要教的是位女官,还怕是位娇滴滴的文官,结果一听是押粮到北境的沈大人,下官先虚了半截——等会儿若有得罪之处,大人可别记仇。”
沈念翻身上马,孙都尉先让她绕场跑了两圈看底子,夸她控马稳当,又问她在北境学了多久。沈念说押粮路上学了七八日,他笑了起来:“七八日能学到这个地步,要么是教的人狠,要么是学的人不要命。下官手松,大人若有哪里练得不对劲,说一声咱们就换个法子,犯不着跟自己过不去。”
他教得确实不狠,但好在细致,弓弦的松紧、指腹的着力点、肩膀的角度,每处都掰开了讲。沈念连射了五箭,箭箭脱靶,他也不急,只说“骑射比步射难十倍,大人不用在意,初学都这样”。练了大半个时辰,总算有一箭钉在了靶子边缘。
散场时沈念拿出准备好的谢礼——两壶好酒,用布包着递过去。“孙都尉休沐日还来陪我耗力气,拿着喝吧。”
孙都尉推辞了一下便接了,又嘱咐回去记得揉手臂,不然明天写字手会抖。沈念应了,回到宅子才想起来忘了问下回是不是还是他来教。
但她没有机会问了。
第二回逢五,她照旧早起,骑马出城。晨雾未散,靶场上空无一人,连孙都尉的影子都没有。她把马拴在栏边,拿起弓试了试弦,心想大约孙都尉今日有事来不了,自己先练着也无妨。
身后传来马蹄声。刘宁远从雾里出来,一身玄色便服,马鞍上挂着一把旧弓。他翻身下马,把缰绳往栏上一搭,走到她面前。
“刘大人怎么来了?”沈念有些意外。
“我的弓马也生疏了,便过来活动活动筋骨。”他把旧弓从马鞍上解下来,拿在手里试了试弦,“孙都尉这几日有公务,正好营里休操,我替他。”
沈念看了他一眼。孙都尉有公务这话不知是真是假,弓马生疏更是假话,但她知道刘宁远的消息一向快——她在枢密院的一举一动,他总有办法知道。
“折煞我了,我学些骑射请个教习,惊动五品禁军郎将,我可是给不起束脩。”她调侃了一句。
刘宁远正在调弓弦,闻言手上顿了一下,语气倒是平得很:“那沈大人可以——”他停了极短的一瞬,短到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被咽下去的词是什么,“先欠着。”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她,但沈念注意到他调弦的手指停了那一下。
两人各自上马。刘宁远先射了三箭,箭箭中靶心。他放下弓来纠正沈念的持马姿势:马镫上脚踝松半分,膝盖自然弯曲,腰随马身的起伏走,上半身要保持稳定。这些要领孙都尉也讲过,但刘宁远比孙都尉严格得多——每个动作都反复纠正,每处偏差都当场点出,却又不显得急躁。沈念按他说的调整了大半个时辰,再射一箭,钉在靶子边缘,离靶心差了两指。
“比上回好。”刘宁远说。
“你怎么知道上回什么样?”
刘宁远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替她把弓弦又调松了一圈。他探身过来调弦时靠得近了些,衣袖擦过她的手臂,带着皂角的气味。沈念垂下眼,没有追问,没有追问一个武将的衣服为什么馨香,没有追问他因何而来,没有追问有多少是故意为之。
第三次练习,王珮她们几个也来了。不是不请自来的凑人,是沈念主动去约的——她只说好不容易有个场地、有弓有马、有人指点,一个人独占未免可惜。女科出来的同窗,哪个不是到了衙门才知道自己跟男子差着一段骑射的底子?与其以后在公事上露怯,不如趁现在一起练。自然,她心里也有些避嫌的意思,不过这个念头她没跟任何人提。
王珮是第一个响应的,穿着一身利落的新骑装,料子挺括,袖口收得比官袍还窄,倒真有几分模样。身后跟着赵若,穿着太常寺的便服,小心翼翼地从马背上翻下来,落地时晃了一下,连忙扶住马鞍。李湘站在她旁边,一脸嫌弃地看着赵若发抖的腿,说了句“腿别抖,马都比你稳”,赵若红着脸还嘴。
许清晏也来了。她没有换骑装,只穿了翰林院的便服,不像是来骑马的,倒像是来看书的。果然从马背上下来后径直走到靶场边的条凳上坐下,从袖子里取出一卷书,安安静静地翻了起来。
王珮理直气壮地对沈念说:“你偷偷练了这么久,总算想起我们了?李湘说御史台最近全是闲差,她都快长蘑菇了。赵若说她春祭又要去皇陵——她那主事不让她拟稿,跑腿的活全推给她,从京城到皇陵坐马车要大半天,来回两天颠得骨头都快散了,说这回死活不坐马车了。许清晏——”她回头看了一眼条凳上的人,“她说她是来监工的。”
许清晏头也没抬:“翰林院最近在修一部《本朝舆地考》,其中有关于军马场选址的内容,我来看看演练场的规制。顺便监工。”
赵若在一旁小声说:“坐马车追人家的马,又颠又有人笑话,下个月春祭又要去皇陵,我再也不想坐那辆破马车了。”她说这话时耳朵尖还是红的,大约是被李湘那句“腿别抖”臊的。
沈念转头正要问刘宁远能不能多带几个学生,刘宁远已先开了口。
“今日人多,我去叫两个教习来。”他把旧弓挂回马鞍上,对沈念微微颔首,“营里还有些公务,我先回去。”说完便翻身上马,干脆利落。
王珮凑到沈念耳边,压低声音:“他是不是好像不太高兴?因为人太多了吗?”
“可能是差事特别难干。”沈念心中了然,看着刘宁远的背影消失在靶场门口,收回目光,招呼众人各自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