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两个禁军教习到了,一个教骑术,一个教射箭。王珮第一个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李湘紧随其后,虽然姿势不如王珮熟练,但坐上去后脊背挺得笔直,一副“骑个马有什么难的”的表情。赵若被教习扶着上了马,刚坐稳就开始发抖,嘴里念叨着“它会不会跑”“它跑了我怎么办”。教习牵着马绕场走了两圈,赵若终于不抖了,甚至敢松开缰绳挥了挥手。
许清晏依旧坐在条凳上,偶尔抬头看一眼场中的热闹,又低下头继续翻书。偶尔赵若从她面前经过时,她会抬起眼皮说一句“腿夹紧”,说完便又低头,仿佛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午间歇息时,王珮凑到沈念旁边,把水囊递给她。“你搬了新宅子也有些日子了,立府宴总得办。我娘让我问问你日子定了没有——她说你府上灶上的只有周婶,服侍的人也不够,她那边有几个得用的,你若需要尽管借去帮忙。”
“人手确实还不够。梅姐已经帮我张罗了几个洒扫的,宴席当日端茶递水、迎来送往,怕还是捉襟见肘。你回去替我央你娘,把得用的人借我几个,撑过这场宴席便好。”
“这话不用你说,我娘早就料到了。她让我问你,大概要几个人、用几天,提前打招呼就行。”
“那便多谢你娘了。”沈念又道,“宴席的日子想定在这月休沐日,帖子还没拟。你帮我斟酌斟酌名单,枢密院的同僚、女科的同窗、中书省和翰林院的故交,哪些该请哪些不该请,我心里有数却不多,怕有疏漏。”
王珮点了点头,掰着指头数起来:“枢密院那边,严承旨、胡都事、佥事孙大人都得请,同值房的几位也少不了。女科这边,杨先生要请,李湘、赵若、许清晏自然都要来。中书省张主事、翰林院罗大人也是必到的。其余交情不深的,先放一放也无妨。”她顿了顿,“对了,有件事你得心里有数——兵部侍郎的夫人前几日跟我娘提起你,说听闻你一个人在京里不容易,年纪轻轻立府不易,言语间颇有赞赏之意。我娘说这是示好,看你要不要递个帖子过去。”
沈念沉默了一瞬。军饷案之后兵部一直想修补和枢密院的关系,她是陛下面前的人,兵部不敢直接拉拢,便让夫人出面,又碍于品级不便主动登门,拐了个弯通过王家递话——王珮的父亲是兵部郎中,正五品,侍郎是从四品,两家同在兵部,内宅走动本就寻常。侍郎夫人把意思露给王家,便是等着看她接不接这个招。
“侍郎夫人那边先缓一缓吧。品级差得太远,我主动递帖子显得攀附不说,我也虚的很。女席上我本来也没有能压阵的长辈——我正打算求你娘带着罗夫人带我周旋一二,原本女席人倒是不多,有她们在女席便不会出什么岔子。但若来了一位不知心肠的侍郎夫人,品级又高,座次怎么排、话怎么说,我半点把握也没有。”她看着王珮,“侍郎夫人那,日后再找机会走动缓和吧。眼下还是稳妥为上。”
王珮想了想,点头道:“放心吧,我娘在女席上,至少不会让你为难。你说的也有理,侍郎夫人若来了,万一拿个架子,倒不好看。”她又想起什么,“男席那边你怎么安排?枢密院的严承旨品级最高,他若来了,总得有个人陪着说话。你座师郑大人能不能请来?”
“严承旨那边我自然是得登门去请。听同僚说,这种宴席他都不来,只是礼数要到。”沈念道,“若他来了,座师那边我也得去请一趟——主要还是男席上没有能压阵的长辈,其实郑先生素来不喜应酬,学生立府一般是不来的。”沈念有些挠头
“罗大人呢?”
“罗叔自然会来。但罗夫人说他家罗大人一个从六品编修,严承旨那几位绯袍他陪有些失礼。”沈念想了想,“他倒是总归是能帮着招呼枢密院那几位。”
王珮嗯了一声,转头看着靶场上李湘正一脸不服气地跟教习较劲,箭靶上还是光秃秃的,沈念王珮相视而笑。
歇息过后,众人各自上马又练了一阵。日头偏西时,许清晏合上书站了起来,走到沈念面前。
“沈念,我调令到了。”
沈念放下手里的弓。王珮从马背上扭过头来,赵若也忘了发抖。
“回江南?”沈念问。
“回江南。”许清晏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安静,“翰林院把《本朝舆地考》的差事分给了我,江南各路舆图由我继续修。调令和婚期一起到的。”她顿了顿,“这是我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没有辞官,只是换了地方当差。”
王珮从马上跳下来,走到许清晏面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许清晏看着她笑了笑:“你那是什么表情,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那你什么时候走?”赵若问。
“下月初。立府宴怕是赶不上了,贺礼我已经备好了,回头让人送到你府上。”许清晏转向沈念,“沈念,你走到今天不容易,往后也好好走。”
沈念握着弓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没什么变化。她点了点头:“你也是。江南路远,你自己保重。”
许清晏应了一声,转身去牵马。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沈念说:“你府上那棵槐树,以后每次结果子,记得给我寄一包。”
“槐树不结果子。”
“那就寄别的。”许清晏也不尴尬,只笑了笑,将书卷收进袖中,转身去牵马。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沈念一眼。
“沈念”
沈念闻声抬头
“我们这一科,你走得最远。”许清晏的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我回江南,李湘在御史台,赵若在太常寺,王珮在礼部——各有各的前路,也各有各的难处。但只要你还在往前走,旁人就多一个能跟着往前走的理由。”她看了看众人又继续说“我们也是,只要别停下,就总归不会差到哪里去”
她在马上朝众人挥了挥手,拨转马头,沿着靶场边的土路慢慢走了。马蹄踏起细细的尘土,在午后的阳光里浮了一阵,又落回地面。
王珮看着她的背影,眼眶有些发红。赵若小声说了句“她都没练,骑马比我还稳”,被李湘在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她本来就会骑马”
沈念没有接话,只是翻身上马,拉动弓弦,对准远处的草靶。这一箭,比方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