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骤然安静下来。这话已经从发牢骚变成了指着鼻子骂上官,连方才看热闹的人都收起了嘴角的笑意。罗谦放下酒杯,正要开口,马都事又灌了半碗酒,脸上忽然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严承旨为了让我们闭嘴,就说你来是凭本事。押点粮就本事了?况且——”他的表情不屑起来,拉长了声调,“前几日还听闻,振武军那边有个年轻将军,酒席上当众拍桌子,说‘我要娶沈念’。啧啧,这话传得边关皆知,也不知沈大人在押粮路上是怎么个‘好手段’——这押粮的功劳,到底是押粮挣来的,还是靠别的什么?”
这话一落,席间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王珮腾地站起来,被李湘一把拽住袖子。魏勋霍然起身,碗里的酒洒了半碗,脸涨得通红。他的位置在角落里,倒也没几个人注意,可他刚往前跨了一步,身后的周德茂就猛地拽住了他的手臂,死死按住。
“魏将军,你现在站出来,就是替沈大人坐实那些脏话!先坐下,我跟了沈大人这些日子了,她不会吃亏。”周德茂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在说。魏勋僵住了,魁梧的身形立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攥着酒碗的手青筋暴起。
刘宁远放下了酒碗。他没有看魏勋,也没有看马都事,只是看着沈念。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白,但他什么也没做。他知道自己不能动——禁军郎将替枢密院女官出头,无论出于什么理由,都只会给她添麻烦。况且,他信沈念,她能解决。
沈念蹙眉看着马都事,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活人,倒像在看一份写错了格式的公文,眼里没有怒火,也没有羞愤。
她只转头对阿福说:“阿福,严大人到了,去迎一迎车马。”
阿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应了一声便往院门口跑。
马都事的笑容凝在脸上,手里的酒碗晃了一下,洒出半碗酒。他猛地转头看向院门——那里空无一人,阿福已经跑出了大门,外面看不见有没有车马。马都事撑着胆子对沈念嚷嚷:“你不用拿严大人吓唬我,但凡严承旨要是能给你撑腰早就来了,虚张声势!”
“马大人是说,严大人还没到,这院子里便没有王法了吗?”沈念的语气有些像在哄一个撒泼的孩子,不紧不慢,“本是我设宴不想同宾客计较,奈何你得寸进尺。污人名节、诽谤上官——你在枢密院当差的年头比我长,可知道这是什么罪过?”
马都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沈念也不等他回答,转向李湘,扬声道:“李湘大人在御史台当差,今日正好在座。李大人,御史台接到风闻弹劾,按例该如何处置?”
李湘放下酒盏,声音清冷如霜:“污人名节者,视情节轻重,轻则罚俸降职,重则革职查办。诽谤上官者,从重论处。”
“素闻李大人直言善谏,在下若有疏漏之处,有劳李大人代为上书可好?”沈念问得轻巧,像是在托人捎一封信。
“正有此意。”李湘欣然应声,目光扫过席间,“想来在座各位同僚,亦同此心。”
马都事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嘴上却还在硬撑:“下官只是酒后胡言——”
“醉了?”沈念看着他,“你方才骂严承旨的时候,条理清楚得很。你说严承旨是什么来着?”
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严承旨站在门口,身旁还有郑怀礼,身后不远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的胡都事。两位大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严承旨的目光扫过僵在原地的马都事和满院屏息静气的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老夫方才在巷口已听见了几句。是老糊涂了,失察得厉害。”他看也没看马都事,只对胡都事道,“带回去。明日行文吏部,停职半年,罚俸一年,以观后效。若再犯,不必回枢密院了。”
马都事脸如死灰,被胡都事架着出了院门。
郑怀礼这才走到沈念面前,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满院子的人,语气不紧不慢:“你立府,老夫原就放心不下。果然就有不省心的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旁边几桌都能听见,“多亏严大人主持公道,你这丫头可遇到个公正严明的好主官。”
严承旨闻言回道:“郑大人言重了。还是老夫平日疏于约束,让郑大人的门生受了委屈。”
“当差有什么受不受委屈的,往后还要仰仗严大人管教。”郑怀礼转头对沈念道,“还愣着做什么,请严大人上座。”
沈念连忙引两位大人入座。她原以为今日主位要空到底了,谁知这两位竟同时到了——大约是都算着时辰,等她把该料理的料理干净,再来替她兜底。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巷口便传来开道锣声。不是寻常官员出行的四面锣,是天子敕使的八面锣,一声接一声,由远及近,震得槐树枝上的红灯笼微微晃动。院子里所有人都放下酒杯站了起来——八面锣开道,是御赐亲临的规制。严承旨和郑怀礼率先起身,满院宾客齐齐敛容。
礼部先行官迈步进院,朗声唱道:“圣旨到——枢密院都事沈念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