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应了一声。她站起身,去后院找老赵,交代守门巡夜的事。老赵正蹲在后院磨刀,一把短刀在油石上推得锋快,听见脚步声停了手。
“大人要出门?”
“巡边。北境各军寨走一圈。”沈念说,“我走之后,宅子里外你多费心。周婶年纪大了,晚上别让她一个人去后院。”
“知道了。”老赵低下头继续磨刀,磨了两下又停住,“大人,北境那边冬天风硬,比京城冷得多。还有振武军那边——”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您是公务,见面照章办事便是。”
“放心吧。”沈念说。她明白老赵在担心什么。立府宴上马都事拿魏勋的醉话当刀子戳她的事,老赵是亲眼看见的,他怕她再沾上什么闲话。
从后院出来,她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光从槐树光秃秃的枝干间漏下来,落在石桌上,石桌上搁着周婆子腌萝卜用的粗盐罐子,罐子旁边是阿圆上回来玩时落下的布老虎。这座宅子刚立起来不到一个月,灶房的烟火、门房的敲打声、院子里晾着的衣裳,每一样都是她一点一点添置起来的。如今又要走了,但这一次走和以前不同——以前走是没有归处的走,如今走是有归处的走。
次日一早,沈念去了一趟罗谦家。梅姐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听见她说话从竹竿后面探出头来:“怎么又瘦了?立府宴那天看你就没好好吃饭,是不是周婶年纪大做饭太咸了你吃不惯?”
“哪儿有的事。”沈念笑着说,“梅姐,我要去北境巡边,走半个月。”
梅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最后一件衣裳搭好,转过身来看着她。“才立府几天又往外跑,你们枢密院是没人了?非得派你去?你罗叔前几天还念叨,说立府宴上那个马都事闹成那样,你在枢密院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不好过也得过。巡边是例差,新来的都跑不掉。况且,这差事做扎实了,往后同僚们才能真信我。”沈念把胡都事那本巡边册子拿出来递给梅姐看,“胡都事把他前年的笔记给了我,沿途的驿站、军寨、各寨校尉的脾气都记在上面。严大人让我独当一面,也是给我机会。”
梅姐接过册子翻了两页,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但内容极细——某驿站灶房后有一口备用井,某军寨校尉嗜茶可带些作见面礼,某段官道入冬后常有流寇需多带护卫。她合上册子,叹了口气。“你们衙门里的事,既然让你去,总归是要去的。只是有一样——别逞强。北境那些军寨都是男人的地盘,你一个女官进去,就算有公文有圣旨在身,也未必人人都服气。该软的时候软,该硬的时候硬,实在不行就回来。”
“我知道。”沈念说。
“那个胡都事倒是个好人,腿不好去不了,把自己吃饭的家伙都给你了。”梅姐把册子还给她,又想起什么,“对了,你巡边之前还去不去看书铺那边看看?阿福陪程掌柜回了乡还没回来,需要盯着些交割吗。”
“是了。”沈念说,“今日就得去一趟。”
从罗谦家出来,她去书铺坐了大半个时辰,看着铺子的手续彻底交割清楚。书铺的样子已经变了不少,程家侄子把书架重新排过,又进了一批新书。她站在柜台前看了看,那些她抄过的旧书有的竟然还在架子上,捆书的麻绳也还是程掌柜以前搓的那种,不知道是没换还是店里的人也会。
从书铺出来,天色已近黄昏。沈念沿着熟悉的巷子往回走,经过街口那家枣糕铺子时停了一下,买了包枣糕揣在怀里。明天一早卯时出发,今晚还有两份边报要核完。
回到宅子时,天已经黑了。院门口挂着的灯笼亮着,橘黄的光照得门前的石板路暖融融的。老赵正蹲在门槛上给门闩上油,看见她回来,站起来说了句“大人,行李收拾好了”,又继续蹲下去。周婆子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说今晚炖了鱼,让她早点吃了休息,又说护膝和厚袜子都装进包袱了,路上别忘了穿。
沈念在石桌边坐下,看着灶房的灯光透过窗纸映在青砖地上,和周婆子手里锅铲的影子叠在一起,随着锅铲的翻动,那光影也一晃一晃的。她咬了一口枣糕,枣泥软糯,还是那个味儿。明日卯时,北城门。巡边——巡的也不只是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