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镇戎军
镇戎军的军寨在野狼沟以西,是北境七个军寨里最靠西的一个。沈念一行人到的时候已经是第三日午后,天阴沉沉的,风里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像针尖扎过。寨墙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守寨的兵卒远远看见枢密院的令牌,连忙进去通报。
出来迎接的是镇戎军副将,姓韩,是个四十出头的精瘦汉子。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戎装,腰间佩刀,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只挂在嘴角,没到眼睛里。他拱手行礼时腰弯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既不显得怠慢,也谈不上恭敬。
“沈大人一路辛苦。枢密院今年派了女官巡边,倒是头一回。”他侧身让开寨门,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却在沈念身后的周德茂和两个书吏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估算什么,“请——里面已经备好了账簿和兵册,沈大人是先歇歇脚,还是直接核账?”
“先核账。”沈念没有理会他话里那些暗藏的意味,只微微颔首,便带着人进了寨。
账房设在军寨东侧一间低矮的砖房里,桌上已经摆好了粮草账簿和兵员名册,看似准备周全。炭盆烧得很旺,茶水也是新沏的,韩副将殷勤周到地亲自引路、亲自推开账房的门,站在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沈念坐下,让郑书吏翻开账簿逐页核对,她自己则拿了兵员名册,指尖顺着名字一个一个往下看。账面做得倒是平,存粮数目和上报枢密院的一致,兵员名册也看不出什么明显破绽,每笔出入都有人名对应,乍看之下无懈可击。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桌上的账簿是新的。不是今年新启用的那种新,而是纸页泛黄、但装订处没有磨损的那种“新”。像是从库房里拿出来的备用空白老账簿,临时誊上去的。纸是旧的,账是新的。
她面上不动声色,合上名册,站起来。“韩将军,去粮仓看看。”
韩副将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殷勤周到。“沈大人这边请。”他说着便转身带路,边走边随口说起今年冬天来得早,粮草消耗比往年大,存粮比账面少了些,正在从邻近军寨调拨补充。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末了还笑着补了一句,“不过沈大人放心,数目都在账上,一笔也少不了。”
沈念跟在后面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粮仓门口的地面上——几道新鲜的车辙印,军用辎重的车轮压出来的深痕,方向是往东。她来路上见过同样的车辙,当时周德茂还勒住马指给她看过。镇戎军的辎重车,往东走,说是调拨给振武军,至少方向是对得上的。
粮仓的门开了。里面堆着半仓粮食,麻袋码得整整齐齐,但只占了半个仓房。韩副将站在门口,主动解释道这是已经调拨出去一批之后剩下的,余量足够本寨过冬,让沈大人不必担心。沈念没有理会他的解释,径直走进去,伸手按了按其中一袋——是实心的。她又走到仓房深处,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天光仔细看了看地面。角落里散落着几粒麦子,麦粒上沾着些微泥渍,不是粮仓里该有的那种陈年积尘,倒像是最近才被鞋底带进来的。干燥的仓房里,还隐约有一股极淡的牲口粪便气味——不是老鼠,是驮马。
她从仓房里走出来,没有说一句话。韩副将站在门口,还在说着调拨补充的事。沈念等他停了口,才指着脚下的车辙印问他:“这些辎重车,运粮去了哪里?”
韩副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低头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意又回来了。“调拨给邻近军寨的,按例互通有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