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又见振武军
振武军的军寨坐落在野狼沟以东,是北境防线西段最大的一处据点。沈念上一次来是在押粮路上,暮色里远远看见寨墙上飘扬的军旗,心里想的是终于到了。这一次她随行除了兵士,还带着两名书吏和一份核验清单,在正午时分抵达寨门外。
出来迎接的是魏勋本人。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戎装,腰间的刀鞘走路时依旧叮当作响,隔着老远就朝沈念挥手,嗓门大得震得寨门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沈大人!我就知道今年巡边准是你——枢密院那帮老油子谁肯冬天往北边跑!”他大步迎上来,拱手行了个礼,动作利落,脸上的笑比立府宴时更松弛了些,上下打量了沈念一眼,侧身让开寨门,“文书前日收到了,粮仓和兵册都备好了。不过你来得正好——今晚营里有烤羊,上回押粮时没赶上,这回可得补上。”
沈念下马回礼,嘴角微微上扬:“巡边是公务,烤羊是私事,魏将军别想把公事混过去。”
“公事私事一起办,不耽误。”魏勋笑着引她入寨。周德茂牵着马跟在后面,目光在寨墙上那些修补过的豁口处停了一停。
账房设在军寨东侧,是一间低矮的砖房。兵册和粮账已经摊在桌上,纸页泛黄,边角磨损,不是镇戎军那种新得可疑的备用账簿。沈念让郑书吏逐页核对数目,自己则拿了粮账从头到尾仔细翻看。账面存粮数目与枢密院备案一致,兵员名册也一一在册。她注意到一笔入账记录写得有些潦草,日期是半月前,数目与她一路核过来镇戎军账面差的那笔差不多,备注栏里只写了四个字:镇戎调拨。
“魏将军,这笔是镇戎军调拨过来的粮草?”
“是。韩副将派人送来的,说镇戎军那边有余裕,互通有无嘛。数目对得上,我这边入账了。”魏勋站在她身后,答得很快,“今年冬天来得早,军田收成还没入账,账面看着紧——韩副将说他们有余粮,我就先收了。手续上确实还没报兵部,往年这种互通也是先调后报,不算破例。”
沈念合上粮账,抬起头看他,语气随意:“魏将军,你跟我说实话——军田的收成到底去哪儿了?是不是带着弟兄们烤羊喝酒,先吃上了,才寅吃卯粮的跟镇戎那边求援?”
魏勋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带着点被戳穿的不自在:“沈大人,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军田收成确实还没入账,先拿了些给弟兄们过冬吃了。这事你可别往奏报里写,不然我这一世英名就毁在几头羊身上了。”
“那得看你今晚的羊烤得怎么样。”沈念顺着他的话锋往下接,语气显得轻松。她现在明白了:振武军的账面存粮本来就够,军田收成虽未入账但确实存在,魏勋根本不缺粮。
魏勋能承认军田粮食未入库,他不像是利益交换,否则他会更谨慎。
帮忙抹平一个程序问题,在魏勋看来不过是为同袍圆个场,简单得近乎天真。这事落在枢密院的案头上是违规,但摊在边关的雪地里,对魏勋来说不过是顺手替同袍打了个掩护。他大概并不知道自己在替什么人打掩护,也不知道那批粮草真正的去向。
“魏将军。”她把粮账合上,语气恢复了几分公事公办,“军田未在兵部备案,这是一项。镇戎军调拨粮草未报兵部批准,这是另一项。两项都不合规矩,我会如实写在巡边奏报里。不过念在你为人仗义,又是初犯,我会建议从轻处置。”
魏勋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规矩是规矩,你照实写就是。枢密院要罚我认,总不能让沈大人徇私枉法不是?”他说这话时看着沈念,眼角那道疤痕微微上挑,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光明磊落”的自信,“不过仗义这事儿,你可也看在眼里了。沈大人,比起那些在京城衙门口只会耍嘴皮子的,我这个粗人至少靠得住。对吧?”
沈念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合上粮账站起身。“走吧,看城防。”
巡完城防已是暮色四合。魏勋没有食言——中军帐外架起了烤架,两只整羊在火上缓缓转动,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营中将士围坐了几圈,有几个认出沈念是上回押粮的女官,端着酒碗过来敬酒,被魏勋挥着手挡了回去。他亲自端了碗热茶放在沈念面前,在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烤羊你吃着,酒我替你喝。上回押粮走得急,没好好招待你,这顿算补上。”他坐在她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边关的琐事,偶尔穿插一两句“京里那些文官哪有边关的汉子实在”“沈大人以后常来北境走动走动”之类的话,不算露骨,但也绝不掩饰。
宴散后,沈念回到客舍,关上门,脸上的笑意便收了。周德茂已经等在屋里,把门闩上,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放在桌上。粗布包袱打开,里面是碎银子、几封书信,还有一小块铜质的令牌,刻着镇戎军的军徽。
“末将按您的吩咐,去振武军营房里跟老弟兄们坐了坐。振武军一个队正,末将以前在转运使司时认识的,喝多了自己说漏了嘴。他说前阵子镇戎军频频来这边‘调拨粮草’,但每次运走的数目都不大,不像真的缺粮,倒像是走个过场。真正让他起疑的是有一次半夜巡营,看见镇戎军的人在寨子外面跟关外的人接头,说的是鞑靼话。他没敢声张——那几个人里有韩副将的亲兵。”他把令牌往前推了推,“这些是他暗中留意搜集的,书信上有韩副将的印,令牌背面刻着关外斥候的标记。”
沈念拿起书信拆开。信上只有几行字:事已办妥,关外接应的人三日后到,按上次的路线走。落款是半月前。她翻过令牌,背面刻着一个小字——“外”。这个标记她在枢密院边报上见过,是镇戎军派出关外的斥候专用的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