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了片刻，把孙书吏、周德茂和几个亲随都叫进屋里，把今晚获得的情报简要说了一遍。镇戎军账面短缺的粮草不是消耗掉了，也不是调拨给振武军了，而是运出了关外，以调拨振武的名义，借道振武军防区。

“韩副将怕是在通敌。”沈念的语气很平，“魏勋未必全然知情，但已是不知是敌是友。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证据和消息送回京城——但我们几个能不能活着走出北境，现在说不准了。”

屋里很静，只听见炉火偶尔噼啪一响。每个人的脸色都在炭火的光影里明灭不定。大家都知道，通敌往往跟着叛国，这是抄家灭族的大事，振武军既然能收粮饷，怕是已有合作。

周德茂第一个开口：“大人，末将以为应当立刻启程回京。证据已经足够让枢密院立案，再留在这里——”他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韩副将的人还在附近盯着。出了振武军的辖区，谁也不能保证安全。趁他们还不知道咱们已经拿了证据，趁夜走。”

孙书吏脸色发白，手指攥着袖口，骨节泛青：“周校尉说得在理。大人，下官虽不懂武事，但也知道如今是人家的地盘。咱们这一队人加起来不到十个，若是被堵在北境——”

“跑？”沈念摇头，“跑怕是来不及了。韩副将的眼线一路跟着我们，我们一旦改变行程往南折返，不用等出北境，半路上就会‘遭遇流寇’。要走，也必须走得不动声色。而且——”她看着屋里这几个人，“我们若是一起跑，就是告诉韩副将我们已经知道了一切，他再无顾忌，会立刻动手。兵分两路吧。”

周德茂抬头看她。

“明日一早，我继续往下一个军寨开拔。行程不变，路线不变。我带两个人，该查的查，该记的记——靶子是我，韩副将的眼睛会一直盯着我。只要我还在正常巡边，他就不会急着动手。趁这个空隙——”她转向周德茂，“你带孙书吏和另两个亲随，分出去，以接应胡都事为由往南走。我知会魏勋，争取减少他们的防备”

“不要直接回京，到北境转运司就停下，用转运司的驿传把证据和消息递回枢密院。转运司是独立于军寨的，韩副将的手伸不过去。”

“大人，末将留下。”周德茂几乎是立刻开口，“您一个人当靶子——”

“靶子只需要一个。”沈念打断他，“你有斥候经验，走夜路、避追踪你最在行。你把证据带出去，比留在这里有用。你走远一分，我便安全一分。而且，若我这个领皇命的巡边大臣出事，也算以命预警了，你留下血溅的没有我高。”沈念笑了

孙书吏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发抖，“大人，下官跟周校尉走。下官虽不会武艺，但认得路，转运司那边有下官的同乡，能说上话。不会拖后腿。”

沈念点点头允了，她不能要求每个人都不惜命。

“大人，小的愿意留下。”一个年轻亲随站在门口，“小的这条命是沈大人从黑风岭带回来的，小的在北境当过兵，认得这边的山路，万一要走小路撤退，小的能带路。”

另一个亲随也站了出来：“小的也愿意留下。”

沈念看着他们，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她把那包证据重新封好，交到周德茂手里，又把通关文书拿出来，在舆图上标出转运司的位置，划了一条避开官道的路线。最后她站直身子，看着屋里所有人，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韩副将说他从未见过女官巡边。这回，我大概能送他份大礼。”

没有人笑。周德茂把那包证据贴身收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孙书吏低着头整理行装，把文书一页一页叠齐，指节还在发白，但动作比方才稳了不少。

沈念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北境特有的干冷。中军帐那边的篝火已经熄了，巡逻兵卒的灯笼光在寨墙上一晃一晃。魏勋大概还在营房里，不知道她手里已经握着他同袍通敌的证据，不知道他替人圆的那个谎底下埋着怎样的刀子，更不知道明天一早她要从他的寨子里分出一队人，带着这些证据往南跑。他大概还在想着明天早上该给她带什么干粮上路，就像上次她押粮离开时一样。

她关上窗，把那份通关文书叠好收进袖子里，对身后的几个人说：“都去睡吧。明日卯时出发，各自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