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编户
沈念到底是没有完成周婆子的嘱托——回家过年。编户的文书下来时已是腊月,她在枢密院值房里把镇戎军送来的名册初稿翻了一遍,就知道这个年要在北境过了。只让阿福给周婆子和老赵捎了句话:开春即归。又嘱咐他们各自回家过年,不必在空宅子里守着。
沈念本就没有什么亲人在京城等她过年。在清平县时,过年是一家人围着一锅饺子;在书铺时,过年是程掌柜多给两个月工钱,阿福把碗里仅有的肉片夹给她;在集贤殿时,过年是周婆子偷偷在她床底下塞一小盆炭火。这些年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些人走了再没回来,有些人还在,也都各自有各自的热闹。她去北境过年,倒是无妨。
编户的差事比巡边复杂得多。巡边是核数目,编户是动根基——要把几百号没有身份的人纳入大昭户籍,要给散落在军寨外的土坯房编门牌号,要说服那些拖家带口的士兵把“事实家眷”变成白纸黑字的户籍人口,还要让户部那帮精于算计的老吏点头认下这笔新增的人丁。沈念在枢密院值房里把名册初稿翻了三遍,每遍都能发现新问题:这家报了五口人,没写清楚几男几女;那家说来了三年,实际居住时间对不上;还有十几户干脆连名字都没有,只写了“某氏携子女若干”。名册是吴校尉找人代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墨迹洇成一片,根本看不清。
她把笔搁下,对孙书吏说:“光靠这份名册不够。得去镇戎军,挨家挨户核对。”
孙书吏张了张嘴,大约是想起上回巡边差点被扣下的经历,但终究没有说出反对的话。
出发前沈念去了一趟兵部。魏勋正在被罚抄军规,抄了几天还没抄完,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抄好的纸,字迹潦草得像是用左手写的。她站在门口敲了敲敞着的门板,魏勋从案上抬起头,眼角那道疤痕微微一跳,还没来得及开口,沈念先出了声。
“镇戎军编户,韩副将被降级留任整改,你倒是被调回京里学军规。”她扫了一眼桌上那摞纸,“去年替韩副将打掩护,拿了人家的粮,他的底细你最清楚。振武军那边的军田在籍数目你也熟悉,编户涉及的田亩划分用得着你。借你跑一趟——抄军规我给你找人抄。”
魏勋二话没说把笔一搁,站起来跟着她走了。走到门口才想起来问一句“去哪”,沈念头也没回:“北境。过年。”
到镇戎军时已是腊月将尽,年关在即。北境的风还带着刮骨的寒意,但洼地里的土坯房已经多了几分生气。家家户户门口挂上了粗糙的灯笼——大约是士兵们自己糊的,红纸大小不一,有的歪歪扭扭画着几笔吉祥图案,有的干脆糊了整张红纸,权当是个喜庆的意思。几个妇人蹲在井边洗衣裳,一边搓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笑,语调高低错落,夹杂着鞑靼话和生硬的大昭官话,和京城护城河边浣衣的女子并无二致。
韩副将被降职留任后老实了不少,早早便在寨门口等着,身后跟着两个书吏,手里捧着几个月来重新登记的户籍草册。他瘦了些,眼下有青影,见了沈念只低声说了句“沈大人来了”,便不再多言。
沈念没有进寨,直接去了洼地。编户的头一件事是核人——每一个人都要亲眼见到,每一个名字都要对上脸,每一户的人口、年龄、来历都要登记清楚。她让韩副将把军寨里的士兵按所属分队分批带来,挨个认领家眷,当场登记画押。不愿登记的,发给路费遣返关外;愿意留下的,统一编入北境屯田户籍,按人丁分地。
头几天进展缓慢。有些士兵不敢来,怕认了家眷会被追责;有些女子不敢签字,怕画了押就会被赶出关外。沈念挨个解释:编户不是追究,是安顿。编了户,分田地,领户籍,从此便是大昭子民,受律法保护,不用再偷偷摸摸躲在洼地里。
头一个来登记的是个队正,三十出头,在北境驻防八年。他带来的女子叫阿木尔,五年前从关外逃荒来的,带着一个当时还在襁褓里的孩子。如今那孩子已经能满地跑了,蹲在沈念脚边好奇地摸她的官袍下摆,仰头问阿木尔这是什么。队正有些紧张,反复问编户之后会不会影响升迁。沈念把户籍文书推到他面前:“如实登记,既往不咎。”他拿起笔,在“户主”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在“妻”栏里写下阿木尔的名字。写到一半忽然停住,转头问阿木尔她的名字用大昭文字怎么写。阿木尔识字不多,歪歪扭扭地画了几个笔画。队正叹了口气,把纸推给沈念,想让她帮忙写。
“你自己写。”沈念把纸推回去,“以后年年核对户籍都要签字,现在不练,什么时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