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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编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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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正愣了愣,又拿起笔,一笔一划地照着阿木尔的笔画描了一遍,虽还不太端正,却是自己亲手写的。沈念在边上看着,没有出声催促。等队正画完押,她指了指阿木尔的签字:“这名签得比我刚学字的时候好。名字是你在纸上立的头一个信——你替她写是一回事,她自己写是另一回事。以后每年核对户籍,你们两口子都要在这上头签字,就当是每年立一回信。”队正把笔递给阿木尔,让她也写了一遍。阿木尔握着笔,用力到指节泛白,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步的孩子踩出来的脚印。她写完抬头看队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只是低头各自又在名字旁边重新写了一遍。

魏勋在边上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当初在边关跟我巡营那天,是不是就已经觉得这边不对劲了?”沈念翻着名册头也没抬:“那天你跟我说存粮够用,我就知道账面和实际对不上。只是没想到窟窿这么大。”

编户的进度比她预想的要慢。登记到第三批时,一个老兵领着个年轻女子来登记,女子怀里抱着个婴儿,身后还跟着两个刚会走路的孩子。老兵报了自己的名字和所属分队,又报了女子的名字,说到来历忽然停了。女子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婴儿在怀里哼哼唧唧地哭。沈念从女子怀里轻轻接过婴儿,熟练地拍了两下,孩子不哭了。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翻开登记册,抬眼看向那老兵,语气平和地问:“在哪儿认识的?”

“北境冬天冷,她带着孩子躲在军寨外面的废驿站里,末将巡夜发现的。”老兵低下头,“末将的错。按规矩,军中不能私留外族人,末将认罚。”

沈念把孩子轻轻放回女子怀里,看着那老兵:“结亲虽可免责,私留外族在军中不可免罚。罚你一年俸禄,以观后效。”又低头在名册上添了一行,头也没抬,“明天来领编户的田契。罚银分三年扣除,日后若再犯规矩,数罪并罚。”

老兵愣了一下,随即立正行了军礼,眼眶发红。那女子接过孩子,嘴唇翕动了许久,才极轻地说了句“谢大人”。她说的是带着口音的大昭官话,大约是来到关内这些年刚学会的。沈念看着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对她点了点头,又转向韩副将,让他给这批新编户的人家准备过冬的柴火。韩副将低声提醒额外的柴火要从军需里扣,沈念说按屯田户标准发,不够的部分从她上回巡边查出来的账面差额里补。

整编户的活儿一直忙到除夕当天才告一段落。登记、核查、分配田亩、发放户籍文书,每一项都琐碎而磨人。洼地里那些土坯房的门框上陆续钉上了门牌号,每编一户,沈念就让人在门楣上钉一块小木牌,写上户主姓名和人口数目。孙书吏问她这些门牌以后用不用得着,她说户口册一式三份,一份留镇戎军,一份送户部,一份存枢密院,以后每年核对一次。

沈念本想年夜饭就在客舍里随便对付一顿,韩副将却不让。他带着几个兵卒把军寨操场上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架起了篝火,又从库里搬出几坛酒,还把营房里的长桌拼成一排,摆满了各家送来的吃食——有阿木尔做的奶皮子,有老兵家婆娘烙的杂粮饼,还有几个老太太合力包的一锅饺子,馅是用军饷里省下来的羊肉剁的。饺子包得歪歪扭扭,煮出来破了不少,但蘸上醋和蒜,咬一口,满是肉香。

洼地里的住户们陆续来了。阿木尔领着那个在泥地里追瘦鸡的孩子,孩子手里攥着一块刚分到的麦芽糖,黏糊糊的手指在棉袄上抹了又抹。老兵端着一碗酒走到沈念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北境没啥好东西,这碗酒就当是年夜饭了。沈念接过酒碗抿了一口,问他:“你媳妇呢?她今天在灶上忙了一下午,这碗酒也该她喝。”

篝火烧得正旺。几个年轻兵卒不知从哪里弄来一面旧鼓,敲得震天响,一群孩子围着篝火追着跑。火光映在洼地那些土坯房的土墙上,把门楣上新钉的木牌照得清晰可见。沈念站在操场边上,看着篝火,看着那群乱跑的孩子,看着阿木尔和队正并肩坐在长条凳上分一碗饺子,忽然想起在清平县过的最后一个年。那年她爹还在,娘也还在,家门口两棵枣树落尽了叶子,院子里挂着一盏旧灯笼。后来那一切都沉进了洪水里,她以为过年再也不会是过年了。魏勋正大声嚷嚷着让兵卒们把最后两坛酒开了。那些女子、老人、孩子,和军寨里的士兵坐在一起,操场上吵吵嚷嚷的,分不清哪是兵哪是民,哪是关内的哪是关外的。

沈念也端起酒碗,浅浅抿了一口,对韩副将说明年开春这些编了户的人家就能搬到驻防地附近,屯田的田亩也已经划好了,魏勋会在振武军那边照此办理,旁的军寨也会一体推行。

韩副将红着眼眶,用力点头。

这些人往后不再是藏在洼地里的“额外人口”,不是只能靠暗地里调拨军粮才能活下去的累赘,他们是大昭北境的屯田户,是写在户籍册上的人。往后镇上有了文官衙门,编户的事便有专门的官员管。镇戎军的校尉们面面相觑,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不是质疑,更像是在掂量这个承诺的分量。那些女子听着听着,低下了头,有年纪大的攥着衣角不作声,年轻些的眼眶里有了泪光却忍着不肯掉。她们手里还攥着刚分到的户籍牌,那木牌被篝火烤得温热,指腹一遍遍抚过上头新刻的名字,像在摩挲一件易碎的东西——可她们攥了这么久,那块木牌纹丝不动,稳稳当当地躺在掌心。

篝火在空旷的雪地上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被夜风卷上半空,又落在那些新钉上去的木牌上。火光明明灭灭,却始终没有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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