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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六十章 论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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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论辩

沈念在镇戎军编户的奏报刚递上去,朝堂上先为另一件事吵了起来。

起因是李湘。李湘如今已官至正八品监察御史,她上了一道《请于北境边镇增设文职疏》,女帝看过疏文后,特许她列席朝议。于是这位年轻的御史便站在满殿绯袍紫袍中间,声音清冷如霜,逐条陈述北境各军寨长期缺乏文职官员,户籍、钱粮、刑名诸事皆由武将兼管,镇戎军私养外族妇孺数年而无人过问,根源便在于此。边镇应当设立文官衙门,与武将分权,互相制衡。

这话到这儿本已是捅了马蜂窝。但她还没说完。

“再者,”她口气毫不迟疑,“镇戎等军寨所养外族妇孺,少则数十,多则数百。编户安置、田亩分配、户籍登记,每一样都涉及妇孺老幼。尤其军寨中女子的安抚安置,若派寻常文官去办,言语不通、内情不达,事倍功半。”

有文官出列驳斥,说李湘所言于理不通,边镇设文官已是冗员,再增设女官更是叠床架屋。

李湘直视那人:“沈念沈都事以女子之身入军寨,抱过孩子、问过来历、亲手登记每一户家眷的名册。那些鞑靼妇孺见她肯接过哭闹的婴儿,才敢在户籍册上签字画押。换个男子试试?人家连门都不会让他进。边镇军寨从前只知以武力震慑,如今正是彰显朝廷恩德、施以怀柔的时机,若仍沿用旧法,只当这些妇孺是累赘,岂非暴殄天物?”

这话一出,满殿嗡声四起。李湘不为所动,翻过一页继续往下念:“臣请于北境边镇增设女官岗位,以沈念巡边编户之效为例,论证女官在地方治理中不可替代之作用。非止北境一处,各州县凡涉及户籍、田亩、刑名中涉妇孺之事,皆应有女官参与处置。此非优容,实乃实务所需。”

兵部王尚书终于忍不住了。“边镇设文官可以议,增设女官——北境各军寨连识字的人都凑不齐,上哪儿找女官去?李大人,你御史台弹劾人是内行,这人事调配的事,还是让吏部来操心吧。”

吏部侍郎紧跟着起身附和,语气客气但意思很硬:“李大人所言不无道理,但眼下地方上女官人选实在有限。女科三年一考,每科不过十余人,翰林院、礼部、太常寺尚且不够分,哪有余人派往边镇?”

李湘等的就是这一句。“那是因为地方举荐女子考学不够尽心。”

吏部侍郎皱眉:“李大人,休要妄言。”

“在下何曾妄言。”李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女科开考二十年,各州县举荐名额年年空缺。不是没有女子读书,是地方官根本不把举荐当回事。有些州县连考场都不设,随便找两个官眷应付了事。名额空着,人上不来,然后吏部说没人可用——这难道不是倒果为因?朝堂上说看不到女官需求,不是因为不需要,是因为从来没见过女官能做什么。现在沈念在北境编了三百户人家的户籍,许清晏在江南修舆图走了七个县——这些不是需求?”

吏部侍郎被噎得脸色铁青。旁边礼部一位老大人站起来想打圆场,语气温吞,字字软钉子:“李大人所言虽是,但女子读书本就少数,能读到应考程度的更是凤毛麟角。与其在边镇增设女官岗位空悬,不如先在京中多设女学,慢慢培养——”

“那就就地办女学。”李湘寸步不让,“各地推荐女子考学应该扩大平民比例,而不是只盯着官宦人家。学堂不设,名额不给,考出来的永远只有那几个人,然后你们说‘没人可用’——这不是循环自证?缺口要补,就先把路铺开。”

满殿一时无人接话。几个年轻御史悄悄交换眼色,兵部王尚书沉着脸不再开口,几位尚书侍郎也不愿跟她正面交锋,但脸色已经很难看了。有人下意识往国子监司业李大人那边看了一眼——李湘的父亲坐在殿柱旁的位子上,从女儿开口奏事起便未置一词。他是正五品,国子监的副手,清贵有余,在座的不少人都和他同朝多年。此刻他只是垂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笏板的边缘,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直到他前面的国子监祭酒不动声色地甩袖,轻轻碰了他一下。

李司业这才抬起头,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地落在满殿寂静里:“小女顽劣,承蒙各位大人忍让。只是朝堂论辩,终究要以理服人,不要污了圣听。”

这话明面上是训女,暗地里每个字都压在李湘肩上。李湘微微一僵,手指在笏板上攥得发白。

杨善芳从文官班次里站了出来。她穿着一身半旧的命妇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走到李湘身侧,先朝御座上行了一礼,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李司业此言差矣。朝堂论辩,各抒己见,何来顽劣之说?李湘是御史,奏事是她的本分。若论纲常——朝堂之上,先论君臣,再论师生,最后才是父子。李司业方才那番话,倒像是在替女儿向诸位大人告罪。她何罪之有?”

李湘抬起头,看着杨善芳。老妇人的背影挡在她身前,不算高大,却稳稳当当。她低声道:“先生,学生无碍。”杨善芳没有回头,只是将一只手轻轻搭在她攥着笏板的手背上,拍了拍。

杨善芳这一站出来,几位年长的女官纷纷起身,一时间白发苍苍的身影在殿中格外醒目。吏部侍郎的脸色愈发不好看,出来说自己支持选派文官,只是引经据典说女官外派多有不妥,话说到一半便被御史台一位老御史冷冷顶了回去。

论辩持续了三日,你来我往,互不相让。但真正让满殿鸦雀无声的,是第四日早朝。

李湘再次出列,逐条驳斥吏部“地方女官无人可选”的论调。吏部侍郎终于绷不住了,脱口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李大人,女官入仕不过二十年,本就是朝廷优容之举,何必咄咄逼人?女子为官,终究是点缀,何必非要往边镇塞人?”

这话一落,御史台几个年轻御史同时皱眉。郑怀礼放下茶盏,正要开口,殿外传来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

“你说什么?”

所有人转过头去。一位老妇人拄着紫檀木拐杖,从殿外缓步走进来。她穿的不是命妇礼服,是改了腰身的武官袍服——紫色,三品以上。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乱,脊背挺得笔直,每走一步,拐杖落在殿砖上的声响都像金鼓节拍般沉重。

满殿文武,从尚书到侍郎,从枢密使到禁军统领,齐齐敛容。兵部王尚书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周老将军,本朝开国时的那批老将,如今唯一还在世的。太祖武皇帝亲口夸过“巾帼不让须眉”,承天文皇帝登基时她率禁军拱卫宫城,当今女帝见了她也要叫一声“周姑姑”。她已多年不上朝,今日却穿着一身紫色武袍站在这里。吏部侍郎方才那句话,每个字她都听见了。

“老身来得不巧,正听见这位大人说——‘女子为官,终究是点缀’。”她在殿中站定,没有看吏部侍郎,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最后落在兵部王尚书脸上,“王尚书,你当年在老身麾下做文书校尉的时候,老身也是点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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