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清平县
收徒之后还没放官,苏蕙来得越发勤了。阿福说她抢了自己的活儿——以前送茶递笔都是他的事,现在苏蕙抢着干,他只能蹲在门槛上剥核桃,感觉自己失宠了。苏蕙头也不回地顶他一句“你是账房又不是书童”,阿福噎了半天没想出反驳的话。
沈念常觉得这孩子聒噪。自问是谁收徒都如此头疼,还是唯有自己收徒如此头疼。她去集贤殿看旧卷,带了苏蕙去,这姑娘从进门起嘴就没停过。
“先生!甲字库在哪边?舆图库也在后头吗?后头那间偏房里头有没有老鼠?我怕老鼠,但是为了看书我可以忍忍!”
沈念领着她往藏书阁走,苏蕙跟在后头,三步并两步地追上来,理直气壮地说自己不知道什么《中经新簿》,反正先打开看看,看看大概就知道放哪了。沈念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改口,说看看再看看书里咋写的,看了还不懂再问先生。
蹲下来分书没多会儿,苏蕙又自顾自开口:“这本是史部,讲的是前朝水利。这本——咦,封面上写的是《春秋》,翻开来怎么是《诗经》?”
“前朝有人拿废纸重新裱的封面。你看装订线,针脚是双股的,不是集贤殿的手艺,应该是民间书坊的旧物。裱封面的人不识货——”沈念停下来,看了看苏蕙的表情,“没听明白?”
苏蕙老老实实地摇头:“没。怎么看出针脚是双股的?”
沈念蹲下来,把书翻开,指给她看装订孔。“集贤殿的装订是单股麻线,民间的便宜书用双股棉线。棉线比麻线粗,孔也大。你看这两个孔,大小不一样。”
“哦!所以看孔就能认出来!先生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苏蕙一脸崇拜。
“分书分了三年,你也能知道。”沈念从袖子里取出自己当年用过的那本笔记,递给她,“各部文书的笔迹特征、常用格式、归档习惯,都在上面。拿去看,实在不懂再问。”
苏蕙双手接过,翻开扉页,上面是沈念当年工工整整写的四个字——“分书笔记”。她抬起头看看沈念,又低头看看笔记,翻了几页,忽然发出一声惊呼:“工部的人写‘漕’字连笔像一竖?这个有意思!我明天去工部送文书的时候偷看一眼——不是,光明正大地看一眼。”
“你明天去工部送什么文书?”
“杨先生让我帮着跑腿,说女科馆新拟的章程要抄送六部。我就主动请缨了,反正跑腿也是学东西嘛。”
沈念看了她一眼。这姑娘倒是不嫌麻烦,别人觉得跑腿是杂活,她当成逛集市。不过也好——多跑跑六部,对各部的人事和规矩有个直观的了解,比闷在女科馆里读书强。
“先生,这本缺了下半卷,扉页上只写了‘水利’二字,既不像史部地志也不像子部农家——这是什么?”
沈念接过来翻了翻,指给她看其中一页的注记:“工部旧档的笔迹,归史部。”
过了一会儿,苏蕙又举起手里的一本旧档。“先生,这本是兵部的边报存档,第三页有个名字——这人在枢密院的档案里见过,后来犯了事被贬了。这种算不算秘密?”
沈念接过来看了看。“算。这本单独放,一会儿交给陈筹。涉及人事变动的旧档要标注密级,以后你在枢密院核边报时也要注意——不是所有旧档都能随便翻。”
“哦!”苏蕙赶紧把那本单独放在一边。安静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又忍不住开口:“先生你看这本——这个人抄书抄到一半,写到‘臣以为’忽然换了一种字体。是不是写到一半发现用错了笔?还是写到这里忽然紧张了?他是不是在写弹劾折子?被他弹劾的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这本残卷会不会是唯一留下来的证据?我们要不要查查——”
“苏蕙。”沈念打断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