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
“你看书就看书,不要编话本。答应陈大人今日把残本分完,这才是今天的正事。”
苏蕙吐了吐舌头,乖乖低下头继续分书。安静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又开口了:“先生,我觉得这本不是史部,是集部。你看这段,写的是‘余尝北行,见烽燧连绵,感而赋诗一首’——这明明是游记散文,应该分集部。之前那个分书的人肯定没看内容,只看封面上有‘边塞’两个字就归到史部了。先生,我给他纠正过来,行不行?”
沈念伸手揉了揉额头,看着她把残本上的分类标签小心地撕下来,重新写了一张贴上。她站在这里看着苏蕙分书,忽然就想:我当年不是这样的——自己当年分书,一天说不了十句话。苏蕙分书,一本残本能脑补出一篇话本来。
那天晚上,苏蕙在集贤殿待到很晚。沈念回宅子之前去甲字库看了一眼,隔着门缝看见她坐在地上,面前摊着那本笔记和几本还没分完的残本。她以为苏蕙在认真记录,正要推门进去,就听见苏蕙在自言自语。
“……这个人写‘臣以为’换字体,肯定是在弹劾。被弹劾的那个人会不会是个大奸臣?后来平反昭雪,这本残卷就是唯一的线索……”
沈念站在门口,无声地叹了口气。让她做实务,她搁这儿编话本。不过编归编,手上倒没停——面前那摞分好的残本已经整整齐齐摞成了四堆,每一堆上都贴了分类标签,字迹虽歪歪扭扭,但清清楚楚。她轻轻把门带好,转身走了。有些路得自己走,苏蕙这孩子虽然闹腾,但手上不懒,心里有数。让她编话本去吧,话本里也能编出真东西来。
沈念很快发现苏蕙有个毛病:做实务上手极快,写策论却总在格式上栽跟头。倒不是内容不好——她写的东西有数据、有见闻、有判断,比大多数只会引经据典的老生强得多。但行文总是丢三落四,引文忘了注出处,结尾漏了“谨奏”二字,连页码都能写错。沈念无甚好办法,只得耐着性子替她一篇一篇地改。
端午那日,沈念休沐,在院子里帮周婆子包粽子。阿福蹲在灶房门口剥粽叶,手法利索,比周婆子还快。他自程掌柜过世后便跟着沈念,在宅子里管账跑腿,人也渐渐稳重了,只是偶尔还会露出几分少年心性——剥粽叶时总要跟周婆子比谁剥得快,输了便嘟囔。沈念想起以前书铺还在的时候,逢端午程掌柜也会包粽子,阿福那时候总是手忙脚乱,不是粽叶破了就是棉线断了,程掌柜一边骂他笨手笨脚一边又把自己包好的粽子分他两个。如今程掌柜不在了,阿福包粽子的手艺倒是练出来了。
苏蕙也来了,卷起袖子想帮忙,结果包的第一个粽子刚下锅就散了架,米粒浮了一水面。周婆子心疼那点糯米,把她从灶房里撵了出去,说苏蕙中了科就是官家人了,姑娘家家的还是去陪大人说话吧。苏蕙也不恼,搬了把竹椅坐到沈念旁边,看她包粽子。
沈念的手很稳,粽叶一卷一折便是个尖角,填了米塞进枣子,棉线绕三圈扎紧,每个粽子都一般大小,摆在盘子里像列队等检阅的兵卒。苏蕙托着下巴看了好一会儿,难得安静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句:“先生也有很久没见家人了吧。”
“清平县也没了,早没家了。”沈念手里的活儿没停。
苏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过了片刻才说:“自己也很多年没见过外婆那边的亲戚了。”她顿了顿,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先生,上回说籍贯的事,没说全。我虽是苏州府出生的,但在女科馆报名册上写的籍贯是江陵府清平县——那是我娘的老家。我娘是清平县人,远嫁到苏州。后来我爹没了,家里没有父兄,族里想收我们的田宅,我娘就带着我立了女户,在苏州做绣娘。清平县遭大水那年,我娘托人回去打听过,说娘家没人了,房子也没了。后来清平县就并入了邻县,舆图上再没有这个名字。”
沈念手里的粽叶停了一下。她想起当年在集贤殿分书时听老周说起清平县并入邻县的消息,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转身回了值房继续分书。那个地名对她来说曾经是家,后来是废墟,再后来是一行写在公文上的墨迹。如今它又出现在另一个人的籍贯上,仿若又生动了起来。
“在女科馆遇见先生,是我来京城最幸运的事。”苏蕙的声音还是很轻,“我娘常说清平县的人最是坚韧,出了事也不哭,眼泪往肚子里咽,站起来继续走。她说她小时候隔壁家有个伯父在县学教书,他孙女抄书写字样样都好。后来我跟她说我在女科馆见到您了,她说——‘念念啊?念念还活着,真好。’”
沈念手里的棉线顿了一下,随即继续绕,一圈一圈,扎得紧紧的。“你娘认识我?”
“她说她是您家隔壁那条巷子的,小时候还跟您一起打过枣子。不过您肯定不记得了——那时候太小。”
沈念没有回答。她确实不记得了。但她记得那两棵枣树,记得她坐在树上晃着腿,她爹站在树下仰头喊“念念,小心点,别摔着”。那时候她以为清平县会一直在,枣树会一直在,她爹也会一直在。后来什么都没了。如今,竟然还能遇到故人。她把最后一只粽子扎紧,放进盆里,跟苏蕙说枣树下埋了一坛去年冬天周婶腌的咸鸭蛋,你走的时候带几个回去。想了想又说算了,太咸,还是来家吃。
阿福在旁边插嘴说自己能吃三个。周婆子笑着骂他咸死你,又让苏蕙下回端午还来,多个人热闹。苏蕙用力点了点头。沈念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粽子一只一只码进锅里,盖上锅盖。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