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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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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工部和户部都派过人,查了一圈,回来说‘正在整改’。改了两三年,越改越堵。”郑怀礼语气平淡,“今年开春之后,漕运运力骤降,京城的粮价比去年同期涨了三成。户部说是河道淤堵导致漕船搁浅,工部说是沿河货栈排污所致,地方上说是经费不足无力疏浚。三边扯皮,扯了一个多月,没扯出任何结果。陛下在朝议上问了一句‘谁去查’,满殿的人都不吭声。”

“然后这差事就落到了枢密院头上?”

“是吏部拟的人选。”郑怀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吏部先拟了一个工部郎中,陛下说‘工部自己的人查自己的事,不合适’。吏部又拟了一个户部主事,户部推说‘户部去了只会算账,不会治河’,陛下虽然申斥却也让吏部另拟。吏部第三次拟的是个翰林院编修,陛下直接把折子撂回去了。后来陛下说——‘沈念在中书省时办过漕运清淤的案子,让她去。’吏部的人面面相觑,想反对,但找不到理由——你在中书省时确实经手过那桩清淤案,虽然吏部知道这次不是清淤这么简单,但清淤这是明面上的由头,陛下这么多了,他们也无可辩驳。”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所以明面上,我去江南是查淤堵,顺便看看沿途货栈有没有侵占河道。但实际上——”

“实际上,陛下让你去,是因为你是枢密院的人,跟六部没有利益牵扯。你在江南无亲无故,不会被人情网绊住。”郑怀礼看着她,“但也正因为如此,你在江南没有任何根基。那些世家要对付你,比对付一个户部郎中更容易——你连个能替你说话的人都找不到。”他顿了顿,“还有一桩,陛下让你去查淤堵,没有给你正式的钦差头衔。旨意上写的是‘核查漕运淤堵’,不是‘彻查漕运积弊’。这意味着你到了江南,地方官对你的态度会非常暧昧——他们既不能完全不理你,也不会真正配合你。你到底能做到哪一步,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沈念听完这番话,心里的惶惑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更重了。“学生还有一事不解。淮安知府是四品,我不过一个六品承旨,品级差了好几级。就算有‘所行便宜’的旨意,到了地方上,谁会把一个六品官当回事?”

“问得好。”郑怀礼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这就是陛下的用意所在——你若是以钦差身份下去,品级至少要挂到四品,那江南官场就会把你当成头号大敌,一上来就是全面对抗。但你现在只是一个六品承旨,名面上是去‘核查淤堵’的小差事,那些真正的大人物不会把你放在眼里。你正好可以趁他们轻视你的时候,先看看水底下的暗礁都在哪里。”他把茶盏放下,“不过你要有准备——品级低,意味着你能调动的人手有限,能看到的文书有限,能接触到的核心人物也有限。你每一个环节都会被人用级别压住。陛下给你‘便宜’二字,就是让你在必要的时候越过级别做事。但什么时候越、怎么越,你得自己把握。”

“学生明白了。”

“你未必全明白。”郑怀礼的语气忽然沉下来,“沈念,你在北境得罪的是边将,边将再嚣张也是武人。江南不一样——江南的敌人是文人。文人杀人不用刀,用的是笔、是银子、是人情网。你在北境能活着回来,是因为边将还要脸。江南的世家,不要脸的时候,比边将狠得多。”他顿了顿,“况且,你这块扔出去的石头,陛下不会给你兜底了。你若在江南翻了船,陛下不会捞你。但陛下也不会让你白翻——你翻船的地方,就是暗礁所在。但是这与石头又有什么相干。”

沈念没有说话。她明白郑怀礼的意思——石头扔下去了,砸到暗礁碎了就是碎了,陛下不会心疼一块石头。但石头碎掉的地方,水花溅起来的地方,便是暗礁所在。

“先生有什么嘱咐?”

“两桩。第一桩,到了江南,先看,后动。不要急着查案,先把人看清楚——谁跟谁是一伙的,谁跟谁有仇,谁在装糊涂,谁是真糊涂。江南的水比你想象的深,你一脚踩下去,可能就拔不出来了。第二桩,”郑怀礼从案上拿起一份名册,递给她,“这是今年在江南任职的女官名录。你仔细看看——这些人能在江南站住脚,多少都有些本事。你若在江南遇到难处,她们或许能帮你。尤其是许清晏,她在江南修舆图已有大半年,对地方上的事比你熟。”

沈念接过名册,翻开第一页,许清晏的名字赫然在目。她合上名册,抬头看着郑怀礼。“先生,陛下这次不见我,是不是也意味着——我在江南做什么,陛下都不会过问?”

“不是不会过问,是不能过问。”郑怀礼纠正她,“陛下一旦过问,你在江南就不是‘沈念’了,是‘陛下派来的沈念’。这两个身份,在江南是天壤之别。前者只是你一个人的事,后者就是朝廷和世家的正面对抗。陛下还没准备好正面对抗——所以你不能是陛下派来的。你只能是你自己。”

“多谢先生。”沈念站起来,深深行了一礼,“先生保重。”

从郑府出来,天已经黑了。沈念一个人骑着马回宅子,路过枢密院时停了片刻。值房的灯还亮着,大约是胡都事还在核边报。她没有进去,只是看了两眼,便继续往前走。回到宅子,她在书房里把圣旨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从书架上翻出那份好几年前的旧档——漕运清淤案的卷宗副本,纸页已经泛黄,上面还留着她当年的笔迹,工工整整写着“请敕工部出文书,明示商户出资清淤为河道通畅之必要”。那时候她不过是个刚从八品主事,为了这份稿子在河边蹲了一整天,回去写了三遍才过关。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漕运淤堵不过是疥癣之疾,江南的事才是心腹之患。她合上卷宗,开始收拾行装。明日一早就要启程,此去江南,不知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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