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铁证
沈念回府第一件事便是叫嚷着说自己喝多了,把医女喊到屋里,好让医女将郑武的箭伤重新处理了一遍。箭头拔得还算利索,但伤口极深,烧了壶热水冲洗创口,又用干净布条层层扎紧。郑武额上全是冷汗,自始至终没有出声。
沈念得知他并无大碍,才把那份裹在防水油纸里的文书摊在灯下细细翻看。郑武也不肯休息,探过头来。纸张被水浸过,边缘洇开了几处,但朱砂关防的轮廓仍清晰可辨——方形的军镇关防,比户部的印大一圈。印文是“平湖镇军关防”六个字,与她记忆中关防交接文书上的印信样式吻合。收货的就在江南——平湖镇军,离淮安不过两日路程。
“既是本地驻军的军需,何必改做‘粮食’运送?”郑武不解。
“因为这个。”沈念从调拨清单后面夹出一封短笺。纸张粗糙,与官用文书截然不同,笺上寥寥数行字,用的是汉文,语法却别扭,有几处字的笔画透着古怪。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极小的图案——三片叠在一起的鱼鳞。
“这是什么,大人。”
“是倭文。”
郑武靠在床头,闻言转过头来:“大人认识倭文?”
“不算认识。在集贤殿分书时翻到过几本前朝倭国遣使的旧档,记得字形。他们的汉字用法跟咱们不一样——你看这句,‘本月货已收’,正常该写‘本月已收货’,他们把动词放在最后,这是倭语的用法。”沈念把短笺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墨迹极淡的小字,用的是倭文假名,她辨了半晌,“这句我看不全,但第一个假名是‘ウミ’——海。他们在说海上的事。”
郑武沉默了一瞬。“平湖镇军的关防文书,倭寇的联络符记——这批军需是卖给倭寇的?”
“怕是八九不离十。平湖镇军把军需调拨出来,经段文耀的货栈中转,再通过永昌号卖给倭寇。永昌号不是商号,是倭寇设在江南的接应点。”沈念把短笺小心地夹进文书中,合上卷册,“我让老耿和老赵去追下游那条线了。永昌号的人昨夜在下游废弃渡口接了货,那艘漕船卸完货后往平湖方向去了。老耿说他看见那个络腮胡的疤脸头目跟船工说了句倭语,旁边几个搬运工吓得头都不敢抬。”
“那,大人,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打算是有。但估计由不得我了。”沈念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盏油灯,“我本来想的是,若文书不甚要紧,时间允许就伪造一份塞回去。就算你被追了,说自己是偷东西的船工,老耿他们再绑一个真的修船工,这事便糊弄过去了。”
“但现在他们一定会知道有人动过底舱——船工不会专门去翻文书。”郑武说。
“对,所以他们应该马上就要来围堵我了,毕竟相比于我送出去的那些事,通倭——可真是够他们一家老小见阎王爷了。”沈念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郑武犹豫着开口“那您为什么不抓紧离开?还在这里——坐以待毙。”
“郑武,你现在挺放肆啊。”沈念笑了,笑得极淡,“我要是去追线索,你怎么办?把你一个人扔在驿站里,肩窝上还有个箭伤,段文耀的人上门来查,你扛得住被他们打多久?十二个时辰?”她顿了顿,语气半真半假地缓下来。
“大人,你不必为了我......”郑武慌忙开口,仿若晚些开口就来不及说明自己的真心
沈念摇摇头,仿若要把烦闷的思绪清理开“我就是说说,且不说你本就是为了行事受伤的,就算是看如今行事,留在驿站里,他们反而不敢明着来,老耿他们行事也方便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