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也觉得大概率不会有事。但新换知府不是小动作,没有人在京中制止,就说明局势并不乐观。那些能拦一拦的人,要么被压住了,要么还在等。如果新上任的知府当真是个不计后果的莽夫,等不到朝堂论辩有结果,就先把人扣了,甚至——”
她没把话说完,但苏蕙明白了。
“那怎么办?”
“所以我让张逊勤着来。”沈念拿起桌上那包茶食,把封口重新叠好,“显得还在接受江南世家的拉拢。世家面子上挂得住,新来的知府也得给张家几分薄面。能拖一天是一天。若实在是到了局面紧迫的时候——”她看着苏蕙,“我留下做诱饵牵制他们,让钱毅尽量带你回京。”
“我不走!”苏蕙猛地站起来,手边的茶杯被袖子带倒,茶水流了一桌,洇湿了那摞卷宗的边角。
“这是师命。”
“师父!”苏蕙的眼睛红了,睫毛上挂着一层极淡的水光,但硬撑着没让它掉下来。她站在石桌对面,嘴唇紧紧抿着,像是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咬碎了咽回去。
沈念看着她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动作极快,像是不太习惯做这种事,但落在苏蕙鼻尖上的指腹是温热的。
“让你回去有事做的,别拿出那副不经事的模样。要不吏部说你尚需历练,不予放官呢。”
苏蕙被这句话噎住了,眼泪到底没落下来,只是吸了吸鼻子,重新坐回石凳上,把翻倒的茶杯扶正。她低头擦拭着桌面上洇开的茶渍,指尖用力得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问:“那——您手里余下的佐证呢?总不能让它们都跟着您折在这儿吧?”
“我手里余下那些佐证,早就送出去了。”
苏蕙猛地抬起头。
“走的是测绘驿传,封在河道图的轴心里,五天前就出了淮安。后来的硝石粉末和文书残页是第二批,夹在陆家商队的货箱里,三天前往北去了。”沈念的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的从容,像是在交代一件已经办妥的差事,“照理说,两批都该到京了。但路上若有什么意外没送到——”
她看着苏蕙的眼睛。
“那些誊抄都是你做的,记得回去默出来,给李湘和郑大人。”
苏蕙攥着那块擦桌子的布,指节泛白,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拼命不让自己去想“如果”这两个字,但沈念的目光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已经把所有可能都想过了,包括最坏的那一种。
“师父。”她的声音带着极轻的颤抖,“你拿我当傻子骗。”
沈念没有说话。
“你明明知道——”苏蕙终于没忍住,一滴眼泪砸在桌面上,洇湿了那叠卷宗的边角,“若是到了那时候,这些证据就算我默出来,也已然无用了。您让我回去报信,那是活路,可您留给自己的是什么呢?”
沈念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被看穿的无奈。
“孩子大了,不好哄了。”她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像春风里一触即散的柳絮。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苏蕙的发顶,像哄阿圆时那样,“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也是命数。”
那天晚上沈念在书房里坐到很晚。油灯的火苗跳了又跳,她在纸上写了一封很短的信,收信人是罗谦。信里只有几句话:若我不能回京,替我告诉梅姐,那件坎肩我很喜欢。还有,阿圆门牙掉了的那次,她画的老虎我收在书箱夹层里了,替我留着。
她把信折好,捏在指尖看了一会儿,最终没有封蜡,也没有署名。油灯的火舌舔上来,纸页卷曲,墨迹渐渐洇成灰烬,落在灯盏边沿,薄薄一层。
第二日一早,沈念照常去看郑武的伤。驿站东侧那间偏房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郑武正靠在床头,肩上的伤口已经换过新药,但屋内空空荡荡,那个日日守在床边的身影不见了。医女不在。
仆妇端着药碗站在门口,低着头说昨夜府衙来了人,说韩知府家眷偶感风寒,急着要个懂跌打损伤的医女去瞧瞧,只借几天,用完就还。仆妇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显然自己也觉得这话站不住脚。沈念站在床边,手指轻轻按在郑武肩头渗血的绷带上,沉默了片刻。
“什么时候接走的?”
“戌时。天都黑了,他们来敲门,拿了韩知府的令牌。”
“走的时候带没带东西?”
仆妇愣了一下,仔细回想片刻:“带了——带了一只药箱,还有几卷旧布。走的时候还回屋翻了一下,像是找什么。”
沈念没有追问,只是把郑武肩头的绷带重新紧了紧,说:“伤口开始结痂了,最凶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但一天不换药,还是容易化脓。钱毅,医女不在的时候你来换,找婶子再调些消炎的药材。”
钱毅站在门边,沉着脸点了点头。
沈念从偏房出来,在廊下站了片刻。医女是假充仆妇带进来的,韩知府知道的远比她料想的多。这个寻常的“借调”放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就远不止“借调”那么简单了。
她抬头看了看院墙外的天,万里无云,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可她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处。
苏蕙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声音很轻:“先生,我能做点什么?”
沈念没有回头。沉默了一会儿,她才开口:“你去灶房,跟婶子说,今晚做顿好的。”
“做顿好的?”
“嗯。吃饱了,才有力气等消息。”
苏蕙应了一声,转身往灶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念的背影,她总觉得,师父的未尽之言里,坏消息不止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