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逊带着小厮模样的人从后院矮墙边那条窄巷里悄然离开。沈念回到屋里,把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然后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该来的总是要来”沈念轻轻的叹了口气,轻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不足两日。韩知府登门了。
他比周文敬年轻,也比周文敬更懒得装。没有带食盒,没有带酒,连客套话都省了。身后的兵丁把院门推开时他大步跨进院子,环顾了一圈——石桌上搁着一壶冷茶,廊柱上靠着一把旧刀,窗台上晒着几本翻了一半的文书。他的目光在这些物件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石桌边坐着的沈念身上,嘴角挂着一抹不加掩饰的冷笑。
“沈大人给江南添了不少麻烦,本官今日特意来会一会——看看别人嘴里的女煞星到底长什么样。”
沈念坐在石桌边,手里还端着一杯茶。她抬眼看了他一眼,没站起来。她知道迟早会有这一日——从老耿被抓开始,从医女失踪开始,从周文敬被调走开始,江南这张网就一点一点往她脖子上收紧。面前的韩知府,不过是来收网的最后一双手。只是他大概不知道,网里的猎物也会咬人。
“韩大人今日来,除了见我,还有什么想谈的?”
“无他。”韩知府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只是准备送沈大人上路。当然,沈大人知道——你们只是走水,不幸身亡。”
话音未落,钱毅已经拔刀。他原本抱着刀靠在廊柱上,韩知府话音刚落他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一刀劈向离沈念最近的那个兵丁。刀刃相撞的脆响炸开了院子的寂静,韩知府带来的十几个人也同时拔刀涌上。钱毅挡在沈念身前,刀光在暮色里翻飞,一个人架住了三把同时劈下来的刀,虎口震得发麻,但他硬是半步不退。其中一个兵丁被他踹翻在地,后脑勺磕在石桌角上,闷哼一声便没了动静。
“就这点人?”钱毅啐了口血沫,刀横在身前,嘴上还在逞强,但他握刀的手已经在微微发抖——是力竭的征兆。韩知府带来的人不是衙门的差役,是平湖镇军的兵,每一个都是见过血的。
沈念不善近身,只带了匕首和袖箭——那是刘宁远在禁军演练场教她骑射时顺带教的,说她学到的这些不是用来杀敌的,是用来拖延时间和伺机而动的。她紧握匕首腾挪躲闪,尽力避开劈来的刀锋,但院子的空间太小,对方的刀太快。她心里清楚——对方之所以没有对她下杀手,是因为“走水身亡”的现场不能有刀伤。他们要她死得“体面”,死得无可疑痕迹。她抓住对方这一瞬的顾忌,侧身避开一个兵丁的劈砍,抬手对准韩知府扣动了机括。袖箭在暮色里划出一道银线,正中韩知府的左脸。箭头淬毒了,但是只是寻常毒药掺了些辣椒水,难说药性霸道就是疼的瘆人,韩知府惨叫一声,捂着鲜血淋漓的脸踉跄后退,几个兵丁慌忙架住他往外撤。但是慌忙之中,韩知府还是让留人“料理了他们”。
沈念看着韩知府狼狈退出院子,胸口剧烈起伏着,握着袖箭的手臂不住发抖——她从来不是什么女煞星,她只是一个被逼到绝境只能以命相搏的人。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声闷响。郑武从床上摔了下来。他肩窝的箭伤已经结了痂,但失血过多让他整个人像一张薄纸,双腿根本撑不住体重。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手里攥着老赵从京城带来的那把猎刀,刀刃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谁让你起来的——”钱毅回头吼了一声。
郑武没理他。他拖着那条不怎么听使唤的伤腿往院子里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一个兵丁从侧面冲过来,长刀直刺他的腰腹——郑武侧身想躲,但腿脚根本跟不上身体的反应。刀锋没入他腹腔的瞬间,他手里的猎刀也狠狠劈进了对方的肩胛骨。两个人同时倒下,鲜血溅在青砖地上,洇出一片暗红。郑武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涌出来的只有血沫。
“郑武!”沈念和钱毅的惊呼同时在院里响起。
只这一瞬的分神,钱毅也在沈念眼前被捅了个对穿。刀尖从他后背透出来,钱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腹部涌出的鲜血,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膝盖一软便要往下倒。沈念张了张嘴,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她看见钱毅被人用刀把砸了一下后脑,头一歪便没了声息。她看见剩下的人正把郑武和钱毅拖进堂屋。郑武已经不动了,他们把他拖进去;钱毅还在微微抽搐,但他们还是把他架了进去——沈念的双眼被泪水模糊,世界在她眼前变成一片混沌的暗红。
她终是不敌,被人一脚踹倒,反剪双手拖进堂屋。袖箭已经被人从她手腕上扯下来扔在院子里。她试图用脱力的身体撞开架她的人,只撞得对方踉跄了两步,一记手刀劈在她后颈。她没有昏厥,但意识模糊起来,眼前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水。他们把沈念绑在堂屋床柱上,好像不放心,绑了又绑,绳子勒进她手腕的皮肉里,她几乎没有感觉到疼。
沈念在越来越浓的桐油味里咳嗽着,慢慢找回一点意识。她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窗外一桶接一桶的桐油浇在门槛上、窗棂上、桌椅上。浓烈的桐油味混着血腥气弥漫了整个院子,火折子擦亮的瞬间,火苗从门口窜起来,沿着泼了桐油的地面迅速蔓延,爬上窗棂,爬上房梁。烈焰腾空而起,映得整个院子一片赤红。
她被烟熏得睁不开眼,喉咙里满是焦灼的气味。在这片赤红的尽头,她忽然看见了清平县家门口那两棵枣树——秋天的时候,枣子熟了,红彤彤的挂在枝头,像一串串小灯笼。她爬上树打枣,爹爹站在树下,仰着头喊:“念念,小心点,别摔着!慢点儿!”那时的风是暖的,那时的枣子是甜的,那时的爹爹还在她身边。后来什么都没有了。清平县没了,枣树没了,爹娘也没了。她一个人走了十几年,从书铺的柴房走到枢密院的匾额,从身无分文的孤女走到六品承旨,她尽力了。她真的尽力了。
沈念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带着这些年积攒的所有疲惫和眷恋。
“爹,娘,祖父——我尽力的活了。我来找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