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劫火
死亡这件事,没有沈念想的那么痛快。
火是从门槛开始烧起来的。桐油泼得极厚,火折子落下的瞬间,一道蓝焰沿着地面窜出去,眨眼间便舔上了窗棂。沈念被反剪双手绑在床柱上,她身上没有沾到多少桐油,但热浪已经将她整个人裹住。她用力翻身,试图压灭袖口上窜起的火苗,麻绳勒进手腕的皮肉里,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浓烟先于烈火灌满了整个堂屋。她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窗外人影晃动——那些兵丁正在把最后几桶桐油泼在屋檐下,动作熟练而冷漠,像是在给一具尸体涂抹防腐的香料。
她隔着浓烟去找郑武和钱毅的位置。他们被拖进堂屋时已经不省人事,被扔在门槛内侧。郑武腹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水混着地上未干的桐油,蜿蜒成一道暗红色的细流。钱毅的一只手垂在郑武背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最后一刻还在试图替同袍挡住什么。沈念的袖口上还沾着郑武溅出来的血,那血已经烤干了,黏在她的皮肤上,像一块冰冷的印记。
她把头靠在床柱上,感觉热气从门口的方向涌进来,一浪接一浪,烤得她脸颊发烫。恍惚间她看见了清平县家门口站着的爹娘。
“爹,娘——”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带着这些年积攒的所有疲惫和眷恋,“你们来接我了。”
火已经烧上了房梁。整座堂屋像一柄插入夜空的红刃,烈焰从屋顶的每一道缝隙里喷涌而出,把院子里的槐树都映成了暗红色。浓烟呛得她睁不开眼,喉咙里满是焦灼的气味。
然后她听见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两匹。是很多匹,从巷口的方向传来,整齐而沉重,像闷雷滚过青石板路面。有人在喊“銮驾在此——”,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腔调拖得极长,是禁军开道的制式口令,一声接一声,由远及近,震得窗棂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然后是苏蕙的声音。那丫头的嗓子本来就亮,此刻更是尖锐得几乎撕裂夜空:“先生还在里面!!快开门——开门!”金属撞击的闷响——有人在用身体撞门,一下,又一下。苏蕙的哭腔混在撞击声里,嘶哑而尖利:“先生——你应我一声——先生!”
沈念想回应她,但喉咙里只有烟熏火燎的刺痛,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门被撞开了。不是撞开的,是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的——门板带着火星飞出去,砸在院墙上,碎成几截。一个身影冲进火海,披风在热浪里猎猎作响。沈念透过浓烟看见那张脸——是刘宁远。他的眼睛被烟火熏得通红,额角有一道新添的血痕,是方才撞门时被飞溅的木刺划伤的。他冲进堂屋时没有丝毫犹豫,手上抓着院中水缸边的湿毡。他看见绑在她身上的麻绳时,嘴唇抿成了一条极细的线,什么也没说,只是拔出腰间的短刀,一手托住她手腕,一手稳稳地割断绳索。刀锋划过麻绳时贴着她的皮肤,却分毫不差地没有伤到她。
刘宁远将湿披风裹在她身上,一手托着她的肩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从床柱边抱起来。随即冲出燃烧的屋子,沈念的手指下意识攥住了他的衣襟,隔着被烧残的官袍,她能感觉到他手臂上每一块肌肉都在绷紧。他抱着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老郑——还有钱毅——”沈念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刘宁远没有停步,只是极快地说了一句“有人救”。沈念越过他的肩膀,看见禁军正从堂屋里往外抬人——郑武被人架着抬出来,一身是血,两条腿拖在地上,靴尖在青砖地面上划出两道长长的血痕;钱毅被两个禁军抬出来,有人在给他止血,但他的眼睛紧闭着,胸口几乎没有起伏。沈念攥着刘宁远衣襟的手越发紧,指节泛白。
苏蕙看见沈念被抱出来,站在院子当中,整个人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突然嚎啕大哭起来。不是那种克制的啜泣,是上气不接下气的嚎啕,一边哭一边喘,像是要把这几个时辰里积攒的所有恐惧全部倒出来。她想往沈念这边跑,却被旁边的人绊倒了——是那个喂马老卒,他蹲在院子角落里,脸上被烟熏得乌黑,神志也不太清醒了,手里还攥着一根从火场里带出来的烧火棍,嘴唇哆嗦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苏蕙索性躺在地上哭,眼泪顺着脸颊淌进耳朵里,她也不擦,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念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