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宁远抱着沈念大步走到銮驾旁。女帝已经掀开了车帘,太医正匆忙从随行的马车里跳下来,药箱在腰间撞得哐当作响。刘宁远单膝跪地,想试着把沈念放下来向陛下回话,但沈念根本没有力气站住。刚离开他的支撑便往下滑,湿披风从肩头滑落,露出袖口被烧焦的官袍和一截红肿的手腕。
女帝开口了。
“把沈念放到朕车驾上。”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敲进木头里,不容置喙。刘宁远抬起头,有些迟疑——銮驾是帝王专属,即便是重伤的臣子也不能擅入。女帝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掀开车帘的手往旁边一让,语气比方才更沉了几分:“朕说了,放上来。太医,到朕车上来照看。”
刘宁远不再迟疑,将沈念抱上銮驾,轻轻放在车厢内的软垫上。銮驾极宽敞,沈念半靠在软垫上,浑身是灰,头发散了一半,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只有眼睛还是亮的——那是被烟熏的,也是被愤怒和不甘烧的。太医提着药箱钻进车厢,先给她嘴里塞了一颗护喉的含片,又去检查她手腕上的勒痕。沈念被含片呛了一下,咳了几声,挣扎着要开口。
“倭寇——”她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去的。
“朕都知道了。”女帝打断她,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极沉稳的安抚,“永昌号已封,平湖镇军指挥使已押解在途,冯俭已经在刑部大牢里。朕都知道。”
沈念还想再说,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她攥着软垫边缘的手指微微发颤,又挣扎着说了一句:“江南凶险,陛下不该——”
女帝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在朝堂上威严而克制的微笑,是真正的、带着几分无奈和心疼的笑。她看着沈念这副狼狈模样——衣服烧焦了大半,头发散了,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喉咙哑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却还在担心她的安危。她伸手替沈念把滑落的湿披风往上拽了拽,盖住她被烧焦的肩头。
“若是等你示警才有防备,朕登基之前就身首异处了。”女帝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历经风浪的坦然。沈念的眼眶忽然红了,挣扎着想告罪,想说“臣失言”,却被女帝抬手止住了。“少说话。让你躺着便躺着。”
沈念含了片刻,实在忍不住,又极轻地问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像是怕被谁听去:“陛下……为什么来江南?又怎么知道......臣,危在旦夕”
女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车厢外禁军收队的脚步声、泼水灭火的哗啦声、苏蕙还在巷口抽噎的哭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但车厢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太医打开药箱时铜扣碰撞的脆响。女帝俯身凑近沈念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什么只有她一个人能知道的秘密。
“朕不来,江南的世家以为朕不敢动他们。朕来了,他们就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沉稳从容的语气,仿佛方才那句杀伐决断的话不是她说的一般,“至于朕为什么知道你有难——你有个好学生。那丫头举引文往朕的銮驾前扑,禁军差点把她当刺客当场砍了。”
沈念愣住了。她不知道那个在她面前哭得毫无形象的小丫头,没有想着躲避,出了驿站便擦干眼泪,扑到了銮驾前。
女帝看着她怔忪的表情,没有再说什么。太医给沈念敷了药,又灌了半碗安神的汤药,沈念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模糊起来。她努力睁着眼,还想说什么,但女帝只是示意她歪着睡。下一刻,她便什么也听不见了。
女帝掀开车帘,看着驿站上空尚未散尽的浓烟和余烬中仍在闪烁的几点火光,沉默了很久。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眼角那些细密的纹路照得格外清晰。女帝放下车帘,对身侧的内侍说了句什么。内侍躬身领命,快步走向巷口。
停在巷子口的马车是陆家的纹饰。许清晏扶着陆老太太从车上几乎是跳下来的,銮驾已到,江南只这一家前来接驾。剩下的人就像她们身后那几匹老马喷着响鼻,浑然不知今夜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