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新局
沈念醒来时,窗外天光已大亮。
她躺在一张陌生的架子床上,被褥是素色的细棉布,枕头里填的是晒干的菊花梗,有一股极淡的清苦味。床边的铜盆里搁着半盆温水,盆沿上搭着一条干净的面巾,旁边的矮几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和一小碟酱菜。她试着撑起身子,手腕上的勒痕已经被仔细包扎过,换了干净的细麻布,隐隐透出药膏的苦香。手是绵软的,几乎握不拢,她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片刻,才慢慢蜷起来,指尖擦过掌心,触感迟钝得像隔了一层厚厚的茧。
苏蕙趴在床尾,脑袋埋在胳膊里,睡得很沉。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但脸上已经没有了昨夜嚎啕大哭时的恐惧——只是累极了的样子,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幼兽。刘宁远坐在门外廊下的石阶上,背靠着廊柱,那把短刀横搁在膝上,闭着眼,呼吸平稳而绵长。沈念透过半开的窗棂看见他的侧影——他没有换衣裳,披风上还留着昨夜被火烧出的几个焦黑的洞,肩头的布料皱巴巴的,像是被水泼过又干了。
她收回目光,极轻地撑起身子,靠在床头,开始打量这间屋子。陈设素净而不寒酸,书架上的线装书排列得整整齐齐,有几本翻得起了毛边。墙上挂着一幅山水,落款是陆家上一代家主的手笔,笔墨疏淡,没有富贵气。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花瓶,插着几枝刚从院子里折下来的桂花,香气极淡,若有若无。门廊上隐约可见陆家的嘉徽——昨夜銮驾入淮安城后,女帝没有住进府衙,而是驻跸陆家。此刻的淮安城,怕正在銮驾的车轮下悄然翻转。
苏蕙翻了个身,差点从床尾滚下去。沈念下意识伸手去拽她,可伸出去的手疼得让她抓不住——指尖使不上半分力,手腕上的勒痕被熏出的烫伤仿佛生生撕开一样,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苏蕙没有真的倒下去,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沈念靠在床头正看着她,先是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弹起来,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先生——你醒了!我以为你——我以为——”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想要扑过来,又怕碰到沈念手腕上的伤,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往哪儿放。
“郑武和钱毅怎么样了?”
苏蕙的表情僵了一瞬,放下手,低下头,声音也轻了下去。“钱大哥醒了。大夫说伤得有些重,但是性命该是能保住的。只是……”她眼神有些躲闪,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郑武前辈他……刘将军说,不好在江南停灵,已经着人把……把尸骨送回京了。”
沈念猛地咳起来。不是被烟熏后的余咳——是喉咙深处涌上来的、压不住的那种咳,咳得整个人都蜷了起来,手腕上的麻布透出新鲜的殷红。刘宁远听见声音,猛地起身,三步并两步跨进屋里,一只手扶住沈念的肩膀,另一只手已经按上了她的脉。他回头朝廊下喊了声“大夫”,声音不高,但语气极沉。大夫提着药箱小跑进来,翻开沈念的眼睑看了看,又切了脉,取出银针在她虎口和腕上扎了几针。沈念的咳声渐渐平息,嘴里那股腥甜的气息被压了下去,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
刘宁远等她呼吸平稳了些,才在床边坐下来。他没有马上开口,只是把大夫送出去之后,见苏蕙又倒了杯温水放在沈念手边,才坐下,语气尽量放得轻松了些。
“韩知府已经收押了。昨夜禁军查抄府衙,他左脸上的箭伤还没包扎,跪在地上嘴还硬,说‘她不过是个六品承旨’,这厮没什么日子好活了。”他顿了顿,“如今部分禁军和抽调的卫所兵力已经把相关人等都控制起来了。段文耀的货栈、永昌号的账房、平湖镇军的几个涉事校尉——都拿了。你放心。”
沈念靠在床头,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力气多说话。刘宁远看着她这副模样,想劝慰她又不知说些什么,便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你这门生的事,得跟你说说,昨日我陪着陛下到江南,尚未进城,原是陆府先行接驾。銮驾刚过城门外五里亭,就看见苏蕙那丫头骑着马往这边冲——一看就不会骑,整个人趴在马背上,就往禁军队伍里冲。”
苏蕙在旁边红了脸,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会骑,就是不太会停”。刘宁远没理她,继续说:“那马被禁军当场射杀,她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爬起来就往銮驾前扑。禁军差点把她当刺客斩于马下。”
“咳咳,刘大人,我家先生还病着呢,回京再告状成吗”苏蕙可怜兮兮的接话,沈念看着苏蕙,嘴上笑着眼神里却苦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吞掉这个时间。
“多亏这丫头命大,胆子也大,人还没爬起来就喊‘沈承旨命危矣’。我回头一看,觉得眼熟——在京城的时候,见过她陪你下衙。”他转头看了苏蕙一眼,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倒是你先生的好门生,连銮驾都敢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