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伤逝

苏蕙把素色袍子放在床尾，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沈念手边，动作比平时轻了不知多少倍。沈念靠在床头看着她忙前忙后，开口叫住了她。

“小蕙，你这几天，都见了什么？”

苏蕙把手里的帕子叠起来，又展开，又叠起来。“与师父分别，我被张逊大人送到许大人那里——就是陆家别院。我刚到，就遇到有人上门来骂她。是陆家几个族老，她夫家二房的叔伯。我躲在屏风后面，他们拍着桌子骂许大人吃里扒外，说韩知府下午就去灭了姓沈的口，让她自求多福不要连累陆家。说先生若是死得干净，也算死得其所，不知道她——就是许大人，是不是也是这样的下场。”

“后来呢？”

“后来陆家老太太来了。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一句话就让那几个叔伯闭了嘴。”苏蕙学着老太太的语气，把声音压得又沉又稳，“‘你们几个不晓事的，真以为今日之祸是许丫头惹来的？许丫头才是陆家接下来要走的路的引路人。’。她说今夜过后江南的局面就要翻过来，陆家能站在翻过来的这一边，是因为娶了许清晏这个好孙媳妇。”

“老太太还说了什么？”

“她说今日便要有贵人来淮安，是大福气。那几个叔伯不信，老太太说走着瞧。后来他们走了，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我还不知道，老太太说的贵人是谁——只当是来查案的京官”苏蕙停了一下，手指又开始绞衣角，“后来我没心思想了。我怕先生出事，趁乱从小道跑回了驿站附近。我想看看先生是不是还在。然后我看见韩知府当真来了，带着那么多人，把巷口堵得水泄不通。我趴在隔壁巷子的墙头上，听见院子里有兵器打斗的声音，还看见郑武大哥拖着腿从屋里出来。我知道先生和钱大哥就那么几个人，若是动武必是生死劫难。我当时就想，老太太说贵人要来，贵人肯定不知道先生在驿馆遇险。我就去偷了匹马，往北去，想找贵人来救先生。”

沈念看着她。这孩子说“偷了匹马”时的语气，和当初在女科馆理直气壮地说“我想拜您做座师”时一模一样——坦荡，干脆。

“您知道，我不怎么会骑马。”苏蕙说，“那马跑起来我才知道有多快，我趴在上面不敢动。后来看见官道上全是仪仗，我使劲拽缰绳想让它停，它就是不停，就索性直接往队伍里冲。其实我往城外跑的时候，我不知道真的能不能遇上，先生，我就是觉得我得做什么，多亏运气好，也是师父吉人天相。”

她说完这些，忽然安静下来，手里那块帕子已经被绞成了麻花。沈念伸出手，极轻地落在她头上，摸了摸她的发顶。苏蕙愣住了——她先生几乎从不做这样的动作。但此刻沈念的手就落在她头上，微微发颤，却极稳。

“你救了先生的命。谢谢你。”

苏蕙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淌下来，顺着脸颊滑进嘴角。她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用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先生待我恩重，不谢，不值得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