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你放肆!”女帝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摊开的折子上。沈念伏下身磕了一个头,额头贴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片刻后她重新直起身,眼底依旧倔强,那目光像是淬过北境的风雪,又像是从清江浦的芦苇丛里磨出来的刀刃。
“不服?”女帝的声音冷下来。
“臣不敢。”沈念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极稳,“臣的命是陛下救的。凡是陛下所托,万死不辞。”
“朕之所托,万死不辞?”女帝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隐隐的怒意,“小丫头,拿这话将朕?指摘朕让你来江南送死?”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臣子本分。不敢妄言。”
“你不敢?你可知道‘不敢’两个字怎么写?”女帝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顿,“不知死活的东西,是朕想让你死,还是你自己找死?左不过让你来试试水,谁让你往塘底沉了。朕让你来查淤堵,你倒好,查到了通倭还不回京。朕让你看看江南的水有多深,你直接把整个塘都翻过来扣朕头上,朕还得亲来江南收拾烂摊子,你可知罪!”
“臣知罪。”沈念再度叩首,额头抵在青砖上,片刻后重新直起身,声音不高,但语气笃定得近乎顽固,“但臣一根筋。若有积弊,便要彻查到底。所以韩钺,无论如何,臣当自审。”
女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搓着扳指,目光落在沈念那张被烟火熏过的脸上,落在她手腕上被麻绳勒出的伤痕上,落在她眼底那团不肯熄灭的火上。
“沈念,你定要韩钺性命?”
“陛下。”沈念抬起头,语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敲进木头里,“臣虽鲁直,但臣知道。陛下虽仁德,但敲打江南,需要真正的棒喝。韩钺不死,江南不臣之心,仍有星火可燃。”
女帝没有开口阻止。沈念便知道自己赌对了。陛下确有杀鸡儆猴的想法,只是不便亲手去做。有些脏活,需要一把刀来做。而她这把刀,已经淬过火,沾过血,不差这一回。她伏下身,再次叩首,声音沉静而笃定。
“此事,乃臣之私怨。届时,恭请陛下责罚。”
女帝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她摆了摆手。“沈念,你也当知江南积弊只能徐徐图之。朕把这些案子交给刑部和大理寺会审,韩钺的罪自然会依法定。你若执意要他性命,定会有人参你挟私报复。没人会觉得你秉公执法——他们会说你女官徇私,滥用职权,戕害朝廷命官。你拿命搏来的漕运司副使,拿半尺高的弹劾折子换来的正五品,到时候就这么拱手让人。当真无悔?”
沈念直起身,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疲惫,有伤痛,有一路走来所有无法对人言说的沉重。“臣本苟全性命之人,如今已是万般知足。况臣与韩钺——确有私怨。”她直视陛下,继续说下去,“耿大年于探查之时竭尽心力保臣周全,如今莫说全尸,已然筋骨寸断,皮肉皆入鼠腹;禁军将士郑武死在臣眼前,被贼子在血泊里拖行。同臣从京中一同来的医女,何其无辜,如今臣尚无颜面去见被绞舌拔指的她。”
她停了一瞬,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朝夕相处,护我周全之人,接连命丧韩钺之手。臣焉能不恨。况,臣本草莽之人,难视他人如草芥。”
女帝看着沈念那张苍白而倔强的脸,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御书房里第一次单独召见这个年轻女官的时候。那时候她还会因为回话脸红,是个连“臣领旨”三个字都说得有些紧张的六品主事。如今她跪在这里,为了给殉职的下属讨一个交代,敢当着皇帝的面说“杀人偿命”。
“适可而止。”女帝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复杂的情绪——有默许,有无奈,也有隐隐的骄傲。沈念没有接言,只是又磕了一个头。
女帝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里,是帝王对臣属最大的纵容。“朕明日回京。你在江南多养几日,伤好透了再上路。”
沈念从正堂里出来,拄着门框站稳。苏蕙从廊下跳起来扶住她,问先生怎么样,沈念只说该说的话都说了。
刘宁远见她出来,也跟了过来,说銮驾明日启程,他随驾同行,问她何时能回京。沈念说伤还要养些日子,况且自己这个漕运司副使刚刚上任,总要等那些从京城调来的监察官站稳了脚跟才好离开。
“需要留些人手给你吗?”刘宁远问。
“如今江南没人敢动我,不必了。”沈念答得干脆,却忽然顿了一下,脸上浮起一抹极淡的、带着阴翳的笑,仿佛刚刚想起一件未竟的事。她抬起眼看向刘宁远,声音不高,语气却忽然变得意味深长,“不过——留两个同老耿和郑武相熟的兄弟吧。等这边事了了,我们好叙叙旧。”
“叙旧”这个词她咬得极轻,像一片桂花落在青砖地上。刘宁远听出了那层意思,看了沈念一眼,没有多问,只是说郑武的灵柩已经到了徐州,沿途驿站都在交接,让她放心。
沈念说好。
桂花香气在午后的阳光里浓得化不开,落在三个人的肩头和发间,像一场极轻极细的雨。苏蕙扶着沈念往回廊深处走去,刘宁远站在原地目送她们走远,廊下那把短刀横搁在膝上,刀鞘被桂花香染得微微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