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寒璋和晚宜穿过后廊,经过一段台阶,下了玉溆楼的台基,下面是一个平坦的花圃,花圃尽头接着湖边。
这片小湖方圆五亩,名叫翠明湖,湖的东边是东院,西边是西院,湖边路径阻塞,只有一条水上游廊连接两岸。
此时夜色昏冥,游廊内十步一灯,灯光连成一条蜿蜒曲折的长龙,伸入窈窕幽深的水面,雪下得更大了,水面寒风一阵大过一阵。
晚宜换了这身华丽的新衣,感到大风扑打在身上的重量,却不觉得冷,走了一程,背心微微冒汗。
正是酉时末牌,崔府西院花厅中,一大桌佳肴齐整整摆放妥当,魏绫亲自带着孙女崔珈珞,孙儿崔简希,管家周敬,一众丫鬟嬷嬷,候在厅房大门外,只为迎接贵客顾晚宜。
管家周敬少说往门口探了十几回,看见鹅毛雪花中,东院的小厮星桥和丫鬟归雁提着灯笼引路,后面是崔寒璋打伞,遮着一个女子走进院来。
周敬赶紧报知:“来了来了!”
魏绫顺势望去,看见那女子步态娴雅,仪态温柔,两道细弯柳眉,面如芙蓉玉盘,霎那间怔住,恍惚间仿佛迎面而来的是已故的儿媳季真葵。
季真葵性子温顺,一向勤俭持家,深得崔怀翰的信任,自从她去世后,崔怀翰不肯续弦,是魏绫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说服他相看亲事。
魏绫曾担心崔怀翰看不上顾晚宜,可巧天公作美,顾晚宜与季真葵气质如此相似,她就不信崔怀翰能不动心。
魏绫一双眼黏在晚宜身上,恰似婚事已经成了一半。
不知不觉间,崔寒璋已经走到了面前,声音不悦而阴沉,问:“大哥何在?”
西院叫的出名字的人都在,连两岁的简希都被奶娘桐娘抱出来了,大抵这帮人也知道崔寒璋重视顾家。
大哥崔怀翰平时注重礼数,今日不该独独少了他,除非魏绫在鼓弄玄虚。
他记得多年前,季真葵的母亲尤夫人从千里之外的西蜀来到京城,崔怀翰设宴接待,极为用心。这时魏绫谎称心疾突犯,临时支走崔怀翰替她买药,等尤夫人到了接风宴上,魏绫勉强从床上“爬”起来,来到餐桌边坐下,软软地靠在椅子上,“自愧”道身体不适,多有怠慢,拿腔作调地傲慢人,不曾往菜里下几筷子。
尤夫人以为女婿怠慢,故意躲着不见,这顿饭吃完,心凉了半截,虽然不向女儿说什么,季真葵以为崔怀翰轻视娘家,深以为恨。等到崔怀翰回家后,魏绫对他又是一番哭诉,说季真葵不让她休息,逼她撑着“病体”接待亲家,崔怀翰暗生心结。
今日顾晚宜登门做客,魏绫一力撮合她和崔怀翰相亲,接风宴上却又不让崔怀翰出来相见,难道是欺负顾晚宜是乡下小门户,故意拿腔作调不成?
既然要和顾晚宜说亲,就该拿出全部的诚意,连接风宴都不参加,过分了吧。
魏绫不给晚宜面子,就是藐视恩师,就是不把他崔寒璋放在眼里。
崔寒璋盯着魏绫,这不善的目光像是烧红的热锅,要把魏绫逼出油来。
魏绫暗叹流年不利,今天不知怎么就触了霉头,陪着小心说:“怀翰去浮山县办事,连日奔波染了风寒,身子不适。就让他改日单独宴请顾小姐,亲自赔不是吧?”
今晚崔怀翰缺席,的确是魏绫刻意的安排。
崔怀翰病了数年,脸上病态憔悴,加上下雪天寒,咳疾愈加凶狠。若不让他静养身体,头一遭接风宴上就吓坏了顾晚宜,亲事恐怕就泡汤了。
魏绫安排崔怀翰回避接风宴,实是为了遮丑。
崔寒璋眼角上挑,余光瞥着魏绫,仿佛多看一会儿就要脏了眼,“染了风寒?有这么巧的事?阿姐头一遭登门,接风宴上他就缺了席。该不是和我顾家阿姐命中无缘吧?既然如此,这桩婚事我不同意。”
他要破坏这门亲事!
魏绫惊得六神无主,脖子似被满头翡翠压弯了,低着头眼珠乱转。
崔寒璋这继子果然嚣张跋扈,不把她放在眼里,在他的心目中,顾晚宜是他的家人,而她魏绫是外人呢。
就算从前她是有对不住他的地方,这次为了迎接顾晚宜,她三天没有睡一个好觉,可谓尽心尽力,可崔寒璋还是揪住从前的怨恨不放,逮住机会就给她难堪。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要撮合成了崔怀翰和顾晚宜,将来哄顾晚宜生下一儿半女,挟持在她手里,不怕崔寒璋不投鼠忌器。
魏绫转头对岚姨道:“请大公子吃过药就过来。”岚姨去叫了。
魏绫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胸口,堆着脂粉皱纹的眼角弹出两点眼泪,小心翼翼地赔不是,“是我考虑不周,看见怀翰病情加重,非要他卧床休息不可,因此怠慢了顾小姐,世子见谅。”
崔寒璋十七岁被立为世子,是侯府唯一的继承人,魏绫就是装也得装出恭敬,绝对不敢和他硬刚,必须示弱。
魏绫的抽噎断断续续,崔寒璋心里发腻作呕,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院子里的仆人们看到这副情景,嘴上不说,心里暗暗称奇。
本朝以孝治天下,魏绫身为长辈,反倒要对继子卑躬屈膝,二公子一向恃才傲物,我行我素,竟然逼哭了继母,可谓倒反天罡。
管家周敬上前说道:“小人昨日在账房看见大公子的确咳得不轻,请二公子高抬贵手,就不要惊动他养病了吧?”
崔寒璋一记冰冷的眼神扫了周敬一眼,周敬背心一阵战栗,立刻闭紧了嘴巴。
晚宜看见魏绫已经低头认错,那模样甚是卑微,崔寒璋仍没一个好脸色,嚣张到好像要把继母踩进尘埃里,没想到他在外面彬彬有礼。在家里竟然是这般的飞扬跋扈,还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就算魏绫是继母,崔寒璋不喜欢她,可是她今晚并未做错什么,崔寒璋不由分说责备她,连最基本的孝道都不能维持,就是满腹才华又有何益?
晚宜想到这里,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怒其不争,上前同魏绫道了个万福礼,客气地说:“亏得伯母记挂,接我来京,今日又辛苦置办酒席,盛情款待,晚宜感激不尽。”
魏绫正愁下不了台阶,看见晚宜来解围,就像三月的春风解冻了冰霜。
魏绫还礼,满脸堆起笑来,“瞧瞧,这就是顾老师的千金啊!顾老师才德服人,有句话怎么说的,芝兰之畔必生芳草,今日一见,果然是窈窕淑女,腹有诗书气自华!”
晚宜淡淡一笑,有些尴尬。
魏绫以为晚宜继承顾修元的才学,实则晚宜天性不爱读书,拿起书本就想睡觉。在父亲的影响下,顶多算是粗通文墨,和“窈窕淑女”压根不沾边。
晚宜维持着微笑,轻声客气道:“伯母过誉了。”
崔寒璋嘴角冷笑都快溢出来了。
一向知道魏绫愚蠢,没想到连夸人都夸不明白,顾晚宜根本不爱读书。
地上站了数十个家仆,崔寒璋望了一圈,放开嗓门,“昔年仰赖阿姐照料,如今阿姐来家作客,若有哪个伺候不周,惹了阿姐不快,无论是谁,逐出发卖。”
下人们噤若寒蝉,个个点头答应,崔寒璋公然维护她,谁敢凑上去找死。
崔家的家风对奴仆宽厚,换个人家可就不好说了。
魏绫见崔寒璋这般在乎顾晚宜,心里满意,自袖中摸出一只白玉镯子,笑着对晚宜说:“我一向想要个像你一样温柔贤淑的女儿,只是命里没有。刚才一眼看见你我就很喜欢,这里有只小小玉镯,不成敬意,你替我养在手上吧。”
晚宜临行前得了母亲嘱托,不可因崔家豪富就贪心他家珠宝钱财,做玷污家风之事,忙说:“伯母心意晚宜愧领了,这玉镯贵重,还望收回。”
魏绫有心结交晚宜,以为她客气推辞不过做做样子,执意送出这礼,一时你推我让。
忽然听见崔寒璋说:“就送这?”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崔寒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