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寒璋的口气里带着嘲讽,“这只玉镯不配戴在阿姐的手上。魏姨娘这套翡翠头面倒是不错。不如送给阿姐,方见诚意。”
魏绫冷而尴尬地笑了笑。
这套翡翠头面乃是上好的玻璃种,包括项链、耳坠、发簪等等,皆是一块玉料里裁出来的,做工精湛,价值千金,全京城独此一份,撑起她身为侯府主母的体面。
至于那白玉镯,粗一看倒也精致,魏绫做妾时常戴,后来见惯了更好的,就嫌弃它色泽暗沉,丢在妆箱里。
她想这玉镯配一个乡下丫头有余了,不料崔寒璋眼毒口快,竟然直接拆穿了她。
魏绫不敢再推白玉镯给晚宜,又怕晚宜多心,说:“寒璋说笑,我头上的款式老了,姑娘戴了要显老十岁。既然寒璋瞧不上玉镯,改日我与你去首饰店挑选。”
晚宜由衷的说:“不必客气了。”
魏绫热心送礼,晚宜心里承情,想她本是一番好意,却被崔寒璋无故挑剔。
自古道,继母难为,崔寒璋身为继子,不顾孝顺之道,晚宜不禁觉得失望。
魏绫将晚宜请到厅下,招呼道:“你是寒璋的恩姐,请上座。”
按理说,这位置只有一家之主,或是极为尊贵的客人才坐得。可是魏绫像怕极了崔寒璋,急于讨好继子,甚至到了胆怯的地步,竟然请晚宜坐主位。
晚宜不敢从命,只在末席上坐了。
魏绫料想晚宜也不敢坐。
须知尊卑有序,崔寒璋抬举她是一回事,可她要是心里没杆称,给个梯子就往上爬,骄傲轻狂,不知礼数,魏绫也就不敢聘她做儿媳了。
好在这顾晚宜不是崔寒璋这般品性恶劣不堪的,尚且知道进退。魏绫见晚宜,顺其自然地坐上了主位。
恰好岚姨回来复命,说崔怀翰的药尚未煎好,他需等喝了药再来,请大家先吃,不必等他。
这时菜已上齐,大家分席而坐。
主位之下,右一是崔寒璋,左一是预留给崔怀翰的位置,崔珈珞的席位在崔怀翰的旁边。
奶娘桐娘抱着崔简希,和晚宜一起坐在下首,桐娘只低眉顺眼照看崔简希,看起来内敛得近乎木讷。
忽地崔寒璋向晚宜邀请道:“阿姐,过来坐。”让出了右一的位置,自己屈身坐在右二。
魏绫眉头微皱,大家已经安坐,崔寒璋这又是闹哪样?平白无故地,为何又借让座,将晚宜高高地捧起来。
魏绫身为崔家主母,处处被崔寒璋踩一头,他自己目中无人也就罢了,如今来了个阿姐,难道也要如他一般,高高地踩在她的头上吗?
魏绫眼里的嫌恶一闪而逝,对晚宜道:“是我疏忽了,晚宜换个座位吧,你们姐弟俩坐在一块儿好说话。”
崔寒璋劝道:“阿姐的座次应当在我之上。”
晚宜推辞道:“那惯是你的座位,若因我来了,乱了秩序,让诸人不便,反使我心下难安。”
崔寒璋离开席位,走到晚宜身边来拉她换座,“昔年阿姐对我照拂有加,长姐如母,若是让你屈居末席,这宴席不吃也罢。”
崔寒璋两手扶住晚宜的肩膀,扶她起身。
他的手刚碰触到晚宜,晚宜便觉得浑身不适,如身在刺笼里一般,忙道:“不必!”
晚宜身子往后倾倒,崔寒璋用手锁牢她的肩膀,力道突然加大,带着威胁强迫的味道。
晚宜蓦然望进他的眼里,试图用目光斥退他,却见他的眼神尤为坚决,仿佛一块钢板,必要她听从于他。
晚宜见他表面敬重自己,实则我行我素,心中越发抗拒。也对,崔寒璋总爱演姐弟情深的戏,不过是为了向外界彰显他是个尊师重道,不忘旧情的好学生。
晚宜不屑,却不能真的与他当众撕破脸,冷静下来,尽量温和地说:“你我既是亲如一家,随意安适就好,何必讲些繁文缛节,你的心意我心领了。”
崔寒璋似笑非笑,面上笼着一层寒烟,“阿姐施恩不图报,我却是有恩必报。倘若善无善报,恶无恶果,世人怎会畏惧‘因果’二字。”
晚宜听得云里雾里,心道崔寒璋怎么突然念起经来了。
魏绫原本安静的听着,忽然心里咯噔一下,思忖着: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是什么意思?
他明着抬举晚宜,说会善待有恩于他的顾家,实际上倒像是在说,他更不会放过与他有仇的魏绫。
魏绫背上起了一层寒栗,按着桌面缓缓站起来了。
崔寒璋仍在拉劝晚宜,晚宜为难,坚辞不肯。
崔寒璋眼角向下,视线觑着晚宜,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最好听我的。”
晚宜薄怒,“你太无礼。不听又如何?”
崔寒璋靠近晚宜耳边,说出三个字,“山神庙。”
晚宜胸口的一点火星子突然炸遍了全身。
“阿姐是来京城相看姻缘的吧?”崔寒璋鼻子里轻笑,“当年你在神前祷告,一字一句,犹在耳边。不如我告诉魏绫,让她更加了解你,选一个匹配的良人,如何?”
他在要挟她!
晚宜牙齿轻轻打颤,冷道:“难为你有心,事事记得。”
崔寒璋放开两手,“弟是极为敬重阿姐的,你不肯做的事,我绝不勉强,只是阿姐要三思而后行。”折身欲回。
魏绫早已坐不住,亲自来搀晚宜:“你是贵客,怎能屈居下座?快请入座!”连拉带推,把晚宜按在了右一的位置。
崔寒璋挨着晚宜肩下坐了,自然地提起酒壶,替她添酒,浑然如亲弟一般,以示通家之好。
晚宜和崔寒璋挨得近,只能看见他温存含笑的侧脸,恍惚间,产生了一种时空错位之感。
年少时,晚宜与崔寒璋、承芳同桌而食,是她替崔寒璋安碗夹菜,如今换做她是客人,而他变成那个照顾她的人了。
晚宜不禁腹诽,万万不信,崔寒璋也会照顾人了吗?
旁人看他是个通情达理的饱学之士,虽然有些清贵无尘,还没到高处不胜寒的地步。然而晚宜却了解他的真性情,他偏执而少情,仿佛云端带刺的月季花——观之极美,触之必伤。
从前他在书院求学时,至少表现出来是谦恭的,如今做了几年侯府世子,他都不用刻意做什么,那种无形中支配旁人的气势,从举手投足间散发出来。
这样也好,他和她本来就是不同的人,因为往事有了些交集,最终都会回到各自的人生轨道。
晚宜想到这里,便释然了,注意力很快被精心准备的饭席吸引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