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她这次来京城,仰赖崔夫人寻一门亲事,实在不必为这等小事闹得彼此尴尬。
崔寒璋气在心头,哪里肯听晚宜劝阻,催促道:“鲍大来了没有?”
那鲍大烧完饭菜,正在后厨美美地喝小酒,突然被叫走,跟着翠柳进屋。
众人见到一个身形矮胖,腰系围裙的中年男人,深一脚浅一脚走上前来,浑身酒气,正是主厨鲍大。
魏绫气忿忿指着他,斥道:“我嘱咐你不要放辣子,你尝尝你做的好菜!”
却不知这鲍大不是寻常厨子,当年选为御厨,受不了宫廷拘束,自请离宫。崔怀翰赏识他会做川菜,聘入府内掌勺,他做的菜从无差错。
鲍大突然被魏绫当面指责,愣了片刻,说:“夫人嘱咐清淡,这满桌的菜都是清淡口味。有什么不妥?”
魏绫叫丫鬟盛鱼肉给他尝过,鲍大微微冷笑,说:“我的菜绝无问题。我烧完菜就离开了厨房,除非是谁动了手脚,一查就知。”
魏绫正要派人去查,忽然一旁孙女儿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说:“祖母,还是不要查了吧?”
桌上拢共几个人,崔寒璋立时就听见了,望向崔珈珞,见她眼珠转来转去,脸上有心虚之色。
一个七岁的孩子,即便用心克制,这份异常也瞒不过大人的眼。
崔寒璋正要揪出作恶之人,瞥见珈珞这副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难不成是这七岁的小丫头在菜里面放了辣椒?
她为何不喜欢晚宜?
是了,崔珈珞和晚宜素不相识,但晚宜若是嫁了崔怀翰,就成了她的后娘了。崔珈珞不想要后娘,因此在饮食里下料,好让晚宜知难而退。
不喜欢继母这点倒是能够理解,他也恨极了继母。
珈珞看崔寒璋注视着她,小声道:“我喜欢吃辣子鱼,所以倒了辣椒水在汤里。小叔,我做错了吗?这道菜是单给顾姨吃的,我吃不得?”
珈珞的生母是蜀人,能吃辣,珈珞也吃得了辣。
珈珞讨好的示弱道:“小叔,我喜欢吃辣,她却不能学着吃辣,将来我们能在一桌吃饭吗?”
稚嫩的询问中,满座都哑然了。
迦珞走到魏绫身边,拉了拉祖母的手。魏绫一手揽住她的小脑袋,说:“珈珞和她母亲一样喜食麻辣,小孩子贪吃,不是故意的,也不干鲍大的事。”
崔寒璋见始作俑者是亲侄女,早没了追究之心,对鲍大交代道:“往后注意些。”
鲍大伸了伸脖子,大着舌头说:“小人擅长做的是川菜,有些菜就是要放辣子花椒才入味的。难道以后迁就顾小姐的口味,阖家都要清淡少盐,不食美味了吗?若是那样,还是让这位小姐单独开灶吃吧。”
崔寒璋一听之下怒不可遏,腰间本就别着一把短剑,被他唰地一声抽出来,指着鲍大的脸。
鲍大被那剑的光芒一闪,酒登时醒了大半。
崔寒璋咬牙骂道:“不知死的醉鬼!惊了贵客还敢顶嘴,还不滚去重做。”
鲍大岂敢再顶嘴,诺诺的去了。
晚宜听到鲍大说她应当单独吃饭,心头好不是滋味,想到崔寒璋一味抬举自己,旁人不得已都要迁就她,心里必然烦恼。
鲍大酒后不设防说了出来,旁人嘴上不说,心里该怎么嫌她烦呢?
晚宜暗叹口气,展开笑脸,“我来京城就是来长见识的,这辣子初时吃不惯,细品之下,也别有风味。”
说着,举筷子夹了一片鱼肉,放在口中慢慢咽下。
辣味几乎冲开泪腺。
晚宜忍着难受,暗暗感慨继母难当。
崔珈珞会这么针对她,无非因为魏绫想撮合她和崔怀翰。
上京这一路上,岚姨对晚宜说了许多崔怀翰的好话,说他是个品性优良皎皎君子,和晚宜天生一对。
听说崔怀翰的亡妻家势并不显赫,崔怀翰对她却十分敬爱,这年头家世显赫却肯平等待人的可太难得了,晚宜有些心动了。
今天是头一天来崔家,若是连珈珞也容不下,以后和崔怀翰就什么都不必提了。
晚宜放下筷子,脸上仍带着微笑,仿佛刚才咽下去的那块鱼肉根本不辣。
魏绫见晚宜主动放下身段,迁就崔家口味,满意的点点头,让丫鬟们继续布菜,将晚宴进行下去。
魏绫是婆母,她确实想借由晚宜缓和与崔寒璋的关系,但是儿媳妇的性情也很重要,她要的是一个听话乖巧的儿媳,将来帮着她笼络住崔寒璋,而不是和崔寒璋一条战线,存在倒戈一击的可能。
她在崔家辛苦了半辈子,晚年希望儿子儿媳听话孝顺,这要求一点儿也不过分。好在晚宜的性格正是她需要的。
崔珈珞接过丫鬟端来的鳗鱼片,嗅到一股熟悉的辣味,心里十分满意。
她就是故意要给顾晚宜一个下马威,起初还害怕被小叔责怪,这会儿晚宜自己主动吃起辣来,她心里半点儿负罪感也没了,开开心心吃起鱼来。
看来小叔就算再亲近顾家,也不会为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假姐姐为难亲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