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晚宜不知,这楼上是崔寒璋的卧房,沿着木阶上楼去。
楼上布置得更为华丽典雅,墙壁挂着屈子涉江图和幽兰图,银红色雾绡帘拢飘逸潇洒,幽幽檀香味散开,是这楼内名贵木料本身的香味。
晚宜轻轻揭开帘子,往里面张望。
崔寒璋正在茶几旁坐着,听见上楼的脚步声,疑心是晚宜,侧耳一听,果然是她。
崔寒璋惊起,三步并做两步,向床头抄起装着她头发的绣囊,丢进床底。
晚宜恰好进来,面露歉意,“容我多说一句,说完就走。”
说罢,看见崔寒璋坐在一张床沿上,崔寒璋定定地瞧着她,平静地像个泥塑,全然不见方才盛怒的样子,像是换了一个人。
这地方太过私密了,完全不适合他们相处。
晚宜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的卧房,自小还是她帮着收拾的,怎会陌生。可如今大家都大了,他对她而言,成年男子的身份更多一些。
光是站在此处,她就感到如芒在背。
崔寒璋虽然看起来镇定,其实也觉得尴尬,忽然起身,去了隔壁房间。
隔壁是一间乐室,墙上挂着琴,箫,长笛,当众条几上挂一副山水画,桌上摆着佩剑、短刀。
晚宜觉得崔寒璋有些奇怪,楼上楼下判若两人,冷静得过分,盛怒之色无影无踪。
他好像很快就消气了。
既然如此,她也不必慌张了。
晚宜的心静了下来,说:“这件事,是我关心则乱,办差了。怪不得旁人笑话我笨。”
崔寒璋双手扶着窗,漫不经心地望着窗边的披离枝叶,冷淡里带着点奚落的味道:“你心里只有你的姻缘,还管得了旁人。”
晚宜脱口而出,“你不是旁人。纵使你疑心我,我还有句话在这里,不吐不快。你的继母若有伤你分毫,我情愿同她拼命也要护你周全。这些年共同长大的情谊,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记得吗?为何这般疑我?”
分外晶莹的眼睛坚定的看着崔寒璋。
崔寒璋沉吟着:“宁死也要护我?”
晚宜:“不信?”
崔寒璋捻着指尖两片绿叶,悠悠的说:“不信。不然……你发个誓。”
“我本就诚心,这有何难?“晚宜当即指天为誓。
崔寒璋突然抓住她的手,“这些微末小事,老天爷可管不过来。”
晚宜:“就算老天爷不管,出自我口,入了你耳,便作得数,一百年也不变。”
崔寒璋语气松缓许多,“坐下慢慢说吧。”
又在楼上重新沏茶。
崔寒璋道:“大嫂殁身两年,大哥身边也是该有个女人了。倒是你,确定那个人就是他了吗?”
晚宜眼中难掩惊喜,轻轻点了点头。
崔寒璋说:“我先恭喜阿姐了。他日做了崔家儿媳,别忘了今日说过的话。”
晚宜说:“你愿意我做你大嫂了?”
崔寒璋说:“我早说过,你的婚事不由我做主,只要你和大哥两厢情愿。我只有一点要说,老师清誉不容玷污,阿姐自当闺门严谨,私定终身绝不可为,大哥的庚帖,阿姐不便私下持有,应当寄给师娘裁夺。今日阿姐与魏绫所定婚约,当真不得。”
晚宜早被说得面皮赤红,拿出庚帖说:“两家议亲一事,就请你休书一封,连带这封庚帖,一同寄给母亲吧。你意下如何?”
崔寒璋收过庚帖,说:“你有此一举,才是真的想明白了。”
晚宜见事了了,说:“平白搅扰你半日,我走了。”
崔寒璋留住说道:“等等,你的妆乱了。”
那三个丫鬟岂是省油的灯?看见晚宜脸上挂着泪痕,自会疑心二人反目,惹是生非。
“抱厦有胭脂水粉。”崔寒璋带晚宜到了抱厦,为掩人耳目,支走了楼内的丫鬟。
崔寒璋亲自打一铜盆清水,晚宜就水洗了脸,重匀粉面,再画黛眉,收拾停当。
落后是崔寒璋携手,亲亲热热的送至楼前台阶之下。
静蝉等几个丫鬟领了三个丫鬟在台阶下等着。
崔寒璋发话,让三个丫鬟留下,那几个丫鬟惊喜,跪下叩头谢恩。
静蝉等还以为耳朵坏了,听错了。
晚宜见崔寒璋如此盛情,受之有愧,背着丫鬟们,扯崔寒璋在旁说道:“你实在不必如此曲意周全,我无以为报。”
崔寒璋觑着晚宜,眼如走珠,似笑非笑,“我们是一家人,大嫂。”
晚间,就有魏绫派人送来三匹锦缎给晚宜裁衣服。
魏敬还带了几本账簿,说:“太太见小姐办事得力,打算将田庄账目拜托给您,这几本账目您先过过眼,若有不明白的,明日去账房中当面请教大公子。”
晚宜收下账簿,知道魏绫准许她助怀翰管家了。
这本是她期盼的,经寒璋一番话提醒,不由得沉重。
这一日又喜又悲又惊,晚间睡下后,一夜噩梦,褥子汗湿。
次日清晨,归雁来唤晚宜起床,见晚宜容颜憔悴,卧病不起,忙请大夫,派画燕告诉崔寒璋。
不多时,画燕回来,说崔寒璋一早就去翰林院了。
晚宜头疼欲裂,强撑起来,特意嘱咐不可告诉承芳,免得他分心。
吃过药,晚宜就靠在椅上,读那几本账簿。
她没理过账册,这几本账看得她脑壳越发的疼了。
不知不觉,日已西斜。
玉溆楼外,崔寒璋和陆斐交谈着,来到楼内。
崔寒璋笑着说:“是何道理,你家的乌龟比别家的聪明些?”
陆斐说:“我来看晚宜的,你却跟我说乌龟。也不知她住得惯吗,怎么不见她?何不请出来相见?”
崔寒璋说:“我听说表嫂对你看得颇严,你跑来看我阿姐,别是瞒着表嫂吧?你们夫妻吵嘴倒没什么,别连累我阿姐夹在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