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斐说:“我家娘子最是好性子,再说我帮老师照顾晚宜,她只会夸她相公有情有义,断无不高兴的道理。”
崔寒璋低头一笑,叫星桥去请晚宜。
陆斐从袖中抽出一卷半尺长的纸筒,铺开一看,是一张精美花笺,写满了簪花小楷,字体端丽。
崔寒璋拿起来细细浏览,说:“阿瑶的字着实进步了。没有请人捉笔吧?”
陆斐笑说:“有了你这一声喝彩,我家那丫头总算没有白费辛苦。这半年来,她不分昼夜的练,就在后园池子里洗砚台,连累乌龟喝了半年的墨水,可不就聪明了?”
崔寒璋莞尔一笑,说:“初得《琴赋》神韵,还需勤加临摹原贴,少写些无关的文字。”
说罢,将花笺还了陆斐,竟没有去读笺上文字连在一起的意思,原来是陆瑶写给崔寒璋的一封信。
陆斐见他只评书法,不看内容,说:“寒璋,你将来会娶阿瑶的吧?”
崔寒璋没听清,问:“什么?”一边张见星桥去而复返。
星桥一脸焦急,边走边说:“世子,顾小姐病倒了。”
崔寒璋推开陆斐,径直往含烟院去了。
只见院门下,魏敬恰似等在哪里,见了崔寒璋就迎上来说:“世子别急。大夫看过了,是水土不服之症,并无大碍。”
“我没功夫跟你说这个。”崔寒璋径直往里走。
魏敬忙说:“世子请慢。适才大公子进去探往顾小姐,这会儿俩人正说话,世子此时进去,只怕他们两个不自在。”
崔寒璋骂道:“滚开。”
魏敬见他动了火气,哪敢再拦。
厨房里,归雁带着画燕在煎药,药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含烟院是个三开两进的小院子,白墙灰瓦,廊下摆着一排瓷盆,栽了十几株兰草,纤长枝条在春风里舒展。
正厅中一扇大屏风,屏风后传来晚宜和崔怀翰的谈话声,崔怀翰正在问病情,晚宜回答他,声音有些虚弱。
两人一递一句,甚是默契。
崔寒璋就在门口站住了脚,目光落在兰草上,思绪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多年前。
那年春天,因为州学正赏识他的才学,请他去了一趟省城。
不料崔寒璋从省城回来就病倒了,大夫一看,大惊失色,说这病是花柳病,会传染。
没多久,他的皮肤开始溃烂,一病不起。
书院里到处在传,崔寒璋去省城嫖出一身风流疮,好不要脸!一个月后就是秋闱乡试,他指定没戏了。
顾老师看着崔寒璋一身玉般的肌肤都烂了,想他年少气盛,莫不是一时不慎走了歪路,也不好开口问,只好把他送到了一间空屋里养病。
那是一间废弃的土房,屋子外面是灰扑扑的土墙,顾老师每天把药和食盒放在桌上,离开时从外面把门锁上。
他不是担心崔寒璋跑出去,而是怕那些心术不正的人来落井下石。
其实顾修元是多虑了,他落到这等田地,昔日讨厌他的,全都避之不及,往日交好的同窗们,也没一个愿意来看他的。
崔寒璋也不让任何人靠近。
他就这么一天天躺在床上,等死一般,偶尔披着衣服走到窗边,看见窗台放着几只破陶罐,长着无人料理的兰草,枝叶凌乱,秋风中化碧成枯。
有一天,送饭的人换成了顾晚宜。
她放下食盒和药罐,却没有转身离去,走到床边,问:“寒璋,你还起得来吗?”
说话间,一只手臂伸过来,扶起了他。
崔寒璋正在半睡昏沉间,被顾晚宜扶下了床,来到桌边坐下。
“药要趁热喝。”顾晚宜用勺子舀了汤药,送到他手边,“瞧你昏昏沉沉的,等你一觉睡醒,药都凉透了,药效也没了。我说怎么吃了这么多药还不见好呢。”
崔寒璋从她的瞳仁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他披头散发,苍白憔悴,宛如一个疯子。
她的语气是平静的,眼眶却带了潮红,“你可别死在这儿了。”
崔寒璋低下头,故意把手搭在桌子上,手背露出一块铜钱大的疮疤,“你不怕我吗?”
顾晚宜说:“怕我就不来了。你一向是何等光鲜的人物,如今一个人孤身躺在这儿,那些往日相好的朋友一个也不来了,好没义气,我心里看不起他们。不就是一死,我不怕。”
崔寒璋冷冷的说:“我这里不用人照顾。你走。”
顾晚宜咬了咬唇,说:“寒璋,我知道你怕羞。我们自小一起长大,又不是外人。有些话,是爹娘的意思,也是我想说的。”
“病会好的,事也总会过去的。你还年轻,将来走出这个院子,自有宏图大业。总不该为了一步踏错,把性命赔上。我知道你面皮薄,你放心,我爹有意替你遮掩此事,你父亲不会知道的。”
“你只管振作起来,养好身体,参加乡试。将来考了功名,娶妻生子,别再去那种地方了,也就算吃一堑长一智了。”
崔寒璋一字一字地说道:“我没有去那种地方。”
顾晚宜愕然,“那这病?”
崔寒璋这才说出原委。
“那天出省城,经过一个山岗子,忽然听见林子里有人在哭。我见枯草丛中似乎有两个人影,于是叫星桥去看。原来是一个妇人病得要死了,掘了个坑在里面等死,却赶她的儿子回家,那孩子不过七八岁,拽着母亲不撒手,吃母亲打了几下,因此哭声凄厉。当时天色将晚,我劝了二人回去,请大夫治她的病。她家中一间破草房,门口几株大树。我同星桥在树下守了几日,那妇人医治不痊去了,发丧时,邻里过来烧纸钱,说起她,我才知道是个暗娼,那孩子自是没爹的了。只好让星桥送他回崔家,我只身回来,不料过了几日发起这病来,不知是何缘故。”
顾晚宜问:“大家错信流言,你为何不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
他生了这怪病在身上,谁信他说的?越描越黑罢了。
崔寒璋郁闷了一回,催晚宜早些回去。
晚宜将这番话记在心上,回去向父亲一五一十说起。
顾修元对此事本就持怀疑,马上亲自找去崔寒璋埋那妇人的地方,要查清真相,还爱徒声誉。
亏得顾修元见多识广,等他去到妇人的家中,见了门口几颗大树,乃是漆树,顿时会心一笑。
顾修元当即回来,让人熬了一大锅紫苏汤,给崔寒璋洗澡。如是几日,疮面不药而愈,肌肤光洁如初。
原来崔寒璋禀性畏漆,那妇人垂危之际,他在漆树下守了几日,八月正是生漆茂盛时,漆枝从树皮里滴落,凑巧落在她身上,便中了漆毒。至于发热头痛,一半是受了风寒,一半是漆毒的反应。
找着了病因,调理得法,崔寒璋不日痊愈,参加乡试,一举夺魁。
那年他是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