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精舍建在一片花圃中,几颗粗壮的树桩打在平地上,撑起二楼的竹舍,竹舍四围一圈回廊栏杆。
崔寒璋拉着晚宜,从木阶通往二楼,进了主屋,只见室内窄小,樽画炉几,摆放得宜,正中挂个匾,曰:“秋苇斋”。
原来崔寒璋把瞻策堂让给了顾承芳,自己将秋苇斋设为书房。
晚宜一眼觑见桌上摆着一只旧筐子,不是她的柿饼是什么?
晚宜见筐子里柿饼浅了些,想是让崔寒璋吃去了,说:“这柿饼原本就是送给你们的,你要吃只管拿,何必偷偷摸的,让大家好找。”一边抱了柿饼要走。
崔寒璋从后面追上来说:“桂花糕已经在做了。你拿柿饼去给谁吃?”
晚宜道:“这筐小东西虽然轻微,好歹是我从家乡带来,有些心意在里面,我还有别人要送,不是单给你一个人的。”
崔寒璋把手扣住筐子,问:“给谁?”
晚宜想了想,如实说道:“魏夫人送了我一套首饰,我想着用柿饼还礼。”
崔寒璋忍了忍,终是漾出笑来,哂道:“这筐柿饼拿到集市上去卖,顶破天不过卖它一贯钱。魏绫送你这般寒酸的首饰,你还不丢了它?还啰嗦什么还礼?”
晚宜脸红了一阵,说:“她送的是很贵重的,只是我还不起一样的罢了。”
说着叹了口气,看着崔寒璋,“你说的也是,柿饼这等微物,我却妄想它抵得了人情,岂不可笑?你喜欢吃就留下,我不要了。”
崔寒璋随即明白是弄错了,害晚宜臊得慌,他心里暗自好笑,把柿饼放回桌上,若无其事的说:“这柿饼的味道乏味可陈,就放在我这里,万万不可送过去,不仅还不了人情,恐怕还惹她怨。”
晚宜瞪大了眼睛,“当真乏味可陈?从前人人尝过都说好吃,难道是骗我?”
崔寒璋忍笑点头,说:“味道只一般。你要回礼,就要拿一样上的了台面的东西,似你这般寒酸送礼,连累我脸上无光。”
说着,走到博古架上去拿钥匙,打算叫晚宜拿钥匙去开东院的库房,里面尽有金珠宝贝。
晚宜深受打击,喃喃道:“我何尝不知道寒酸。自古以来,竹门对竹门,木门对木门,只恨我爹在世时甘守清贫,只知守着偌大一个书院,全不计较家中的生计。到了用钱之际,全家捉襟见肘。”
崔寒璋道:“这话何意?嫌我给的束脩少了?难道我上学时没给你们家银子?”
晚宜忙摆手,“你听岔了!我埋怨自家,与你何干?”
“你方才分明说了,老师守着书院,不知道在学生身上弄钱,致使你受穷。”
晚宜一听更加慌了,说:“我没有那意思!陆师兄和你一样上学,一样给三十两银子的束脩,难道我也怨他?”
崔寒璋冷笑一声,“改天我跟陆斐说一声,叫他把欠下的学费给你补上。”
找到了库房的钥匙,放在晚宜面前的桌上,说道:“都怪做学生的照顾不周,今日知错就改。你这就拿钥匙,开库房,挑礼物,还人情。记住不必给我省钱,拣贵重的挑,否则惹人轻视了你,就是打我的脸。”
晚宜目瞪口呆,一时语塞,指着崔寒璋喊道:“崔寒璋,你不要以为我听不出来,你拐着弯来骂我!我何曾是要来你家打秋风?你的钱,我一文也不要。这筐柿饼还我,正所谓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我只要于心无愧,礼尚往来,怕别人说?”
“什么叫礼尚往来?人家送你一斛珠,你还人家一斗金,这叫礼尚往来。你这这样的叫占人便宜!”
晚宜一张粉脸气得煞白,颤着唇道:“依你这么说,穷人和富人不必相交了?”
崔寒璋道:“你的陆师兄有钱,你怎么会穷?我的一文钱都是脏的。”
晚宜气得发昏,口中说道:“我今年真是撞邪了,好好的来京城做什么?不如回家算了。”
崔寒璋冷道:“大门就在那儿,你走吧,只是这次我可就不送了。”
晚宜看着崔寒璋漠然的侧脸,只觉得分外可恶,把脚一跺,手里抓了个什么就丢了过去。
原以为是柿饼,不曾想是一大串又长又厚的铜钥匙,不偏不倚砸在崔寒璋的额角。
钥匙滑落在地,晚宜的心脏跟着停了半拍,只见崔寒璋捂着额角,细白的皮肉红肿一块,渗出鲜血。
不知伤口深浅,但觉触目惊心。
晚宜如梦初醒,她真是糊涂了,在别人家里白吃白喝,还把主人家打了,竟会如此失礼!崔寒璋不会一怒之下,把她和承芳都赶出去吧?
晚宜拿了块帕子去按崔寒璋的额头,手帕碰到伤口处,崔寒璋痛得嘶了一声。
晚宜越发不忍,心虚的说:“我以为手里拿的是柿饼。你别动,我去请大夫来看看。”
崔寒璋扭过晚宜的手,一双眼像是要吃人,“你以为你打的是谁?“
晚宜一愣,想说句抱歉,话却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半晌嗫嚅道:“我这就回家吧。不在你家添乱了。”
寒璋愈加愤怒,“我怎么样你了,你动不动就要走?你想回去找师娘告状?门都没有。”
一激动,血珠子往下滚,落在竹木地板上,仿佛湘妃竹上的斑点。
晚宜往地上一看,方才注意到钥匙堆里混了一枚小铜锥,擦过他额头,刺得伤口有一节指甲那么长。
晚宜说:“我不告状,我们也别拌嘴了,你先上药好吗?”
崔寒璋恼羞成怒,捉住她的手仍是不放,“你别拿话唬我。你会舍得和崔怀翰的婚事,一走了之?”
晚宜霎时间胸怀冰冷,说:“没错,我舍不得。”
崔寒璋推开晚宜,捂着额头站了起来,“那你怎么还不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