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宜起初不想看,瞥到上面有自己的名字,好奇不过,读了几句,写道:
丙卯年,秋八月。
祝融罢炎,秋气高敞,于是驰骏马,携飞矢,猎于北麓。见溪草间一鹿,遂射之。非鹿也,晚宜也。箭矢没于其臂,血涌淋漓。忽然天降长霖,累泻如注,山洪大作,道路阻绝。吾与晚宜同栖岩穴……
晚宜仿佛看到了那日情形,不由得呼吸一滞。
那天大雨降落时,天色将晚。
两人在洞口张望,只盼雨势小些,好带晚宜去治伤。
然而雨却越下越大,天地间水蒙蒙连成一片。耳边除了密集的雨声,就是山溪的水流声,越来越洪亮。
崔寒璋采来草药,捣碎成泥,把汗巾叠成一块,让晚宜咬着,拔出箭头,敷上草药,把汗巾扎缚住伤口。
晚宜险些疼晕过去,崔寒璋扶她靠在洞壁上歇息。
随行的猎马上有简易的炊具,崔寒璋冒雨取了来,将打来的野鸡和晚宜采的蘑菇混在一起,煮了一锅蘑菇野鸡汤,喂晚宜吃了一碗,扶她去一旁休息。
那是外面的天空彻底黑了,除了山洞里一点火光照着两个人,其他什么都看不见。
崔寒璋烘干了衣服,抱着胳膊靠在壁上打盹。
篝火逐渐熄灭了,耳边唯有雷声、雨声,湍急的水流声,以及树林里朽木催折的咔嚓声。
山洞里伸手不见五指,唯有闪电的亮起时,一刹那的强光照进山洞,来不及看清什么,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崔寒璋起初安稳的睡着,到半夜时突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手乱打,口里喊着:“毒妇,我要杀了你!”
晚宜因为手臂疼痛难忍,整夜不曾闭眼,听见动静,忙过去摇崔寒璋。
“寒璋醒醒,你做噩梦了。”
崔寒璋哪里肯听?
晚宜怕崔寒璋撞上了山魈,因此中邪梦魇,赶紧摸到火折子,点了几把干柴。
明黄的火光中,见崔寒璋像一头疯狂的困兽,顶着尖石嶙峋的洞壁,那尖石将他的额头磨出血来,神情极为仇恨痛苦。
晚宜又急又怕,拍了拍他的后背,崔寒璋似乎安静了些。她大着胆子,扶着他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腿上,抚摸着让他平静下来。
柴火快要烧完了,洞中飘散着带着木香的烟火味,崔寒璋松开拳头,似乎睡着了。
晚宜仿佛劫后余生,手臂下意识地将怀中之人搂的更紧了。
这时,崔寒璋幽幽的睁开眼睛,涩声唤道:“阿姐。”
他的目光仿佛一片平静的湖水,宁静清澈,饱含深情地望着她。
“寒璋,没事了,睡吧。”晚宜抚摸着他的额头,轻柔的语调催他入睡。
崔寒璋听话地合上眼,安然地枕在她的腿上,喃喃自语般说道:“阿姐……我喜欢你。既然不想嫁给贺筠……就嫁给我吧。”
他的语气很淡、很轻,散在深夜薄凉的黑雾中。
晚宜的心脏麻麻的,手臂的伤口亦发出麻木的钝痛。
他说喜欢她。
柴火熄灭了,黑暗重新拢上来,晚宜看不清崔寒璋的神情,也不敢问他详细。
他靠在她身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晚宜深深地记住了他的这句话。
那时的崔寒璋耀眼夺目,谁会不喜欢他呢?
后来贺家催着成亲时,晚宜第一个想起的就是崔寒璋,她不惜主动坦露心迹,然而换来的是他的冷嘲热讽。
晚宜方才确信,那年山洞的话,果然只是他梦里的胡言乱语。
而他竟然把那次后山的经历写成了日志。
他记了些什么?
晚宜鼓起勇气读下去。
下面的文字已不已经不多,写着:
是夜湿冷异常,取石洞内朽根取火,采岩畔药草以疗伤,使无大患。至晨雨霁方归,晚宜月余乃痊。
晚宜读到最后一个字,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他在私密的游记中只记录了这些,而没有写夜间发生的事,看来他是真的不记得了。
不记得就好。
永远都不要记得!
晚宜将衣服递给静蝉,“衣袖已经补好。我在京城耽搁的也久了,近来天气温和,我思量着正好回家去。”
静蝉问:“姑娘怎的突然要回去?”
晚宜说:“就在这几日动身,临行时再来与你家公子辞行。”
静蝉不胜唏嘘,依依不舍道:“小姐在这三个月,合家上下哪个不喜欢?若是哪个不长眼的得罪了小姐,小姐只管罚他解气,如何匆匆就要走了?公子定不放你。”
晚宜看了看西边,见夕阳低低地压在树梢,不久崔寒璋便要放衙回家了。
晚宜唯恐遇上,没空与静蝉闲聊,立刻就要走。
只听隔壁卧室门响了一下,一个人探出半个身子,说:“有劳阿姐亲自送来。我当面试试衣服,若有不合适的,只怕还要再改。”
那人正是崔寒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