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蝉在戏台子边等了好一会儿,见戏散场,走过来说:“二公子请顾小姐去玉溆楼用晚饭。”
崔桓弼捋了捋胡子,颇为满意,说:“难得这小子肯放低身段,晚宜,这个面子你是要给他的。”
晚宜道是,随静蝉到了玉溆楼。
饭席仍旧摆在二楼的东房,满桌佳肴,晚宜无心去看。
暗想,崔怀翰竟然还没回来,他果然要一起前往巴蜀,也许很多年都不会再回来了。
等他再回京城时,她大概已经长出白发和皱纹了。
那时再相遇,还能与他说些什么呢?
转想转愁,心似揪成一团,催促归雁问道:“你家公子怎么还没来?”
归雁道:“静蝉前脚去请您,上官大夫后脚就到了,开了药浴的方子,让公子泡满半个时辰。这会儿还没结束。”
晚宜道:“你去忙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归雁下去了。
此时六月十一日,玉兔东升,白壁圆了大半,挂在梢头,夜幕仿佛一幅墨蓝色的画卷,不知名的鸟儿偶尔鸣叫一声,带来几分萧索之感。
晚宜愁肠百结,倒上酒,一杯接一杯地喝,如饮水一般。
不过两刻钟,将一整瓶酒喝得罄尽,她还歪歪地趴在桌子上,执意地倒着空瓶,口中喃喃地责怪瓶子,“怎么倒不出来了……罢了,你也像我这般不济事。”
这边崔寒璋洗过药浴,换上一身鲜洁的衣服,姗姗来迟。
其实他的伤已经养好了,那药浴是消疤用的,他本来不肯让晚宜久等,奈何上官大夫要挟病人的手段了得,只得泡了。
来到二楼东房时,看见晚宜已是醉了,伏在桌上摇摇欲坠。
崔寒璋长臂一伸,接她在怀里。
晚宜醉得分不清谁是谁了,一味抱紧他的腰。
崔寒璋揉了揉她的脑袋,她忽然就像盛满露的重瓣绣球一样,簌簌地滴下泪来。
崔寒璋柔声道:“好了,我不是来了?谁欺负你,我替你教训他。”
晚宜头重脚轻,勾住他的脖子,一仰头,碰到了他的下巴。
两人脑中嗡的一声,她却没有立即躲闪,两人肌肤相贴。
崔寒璋喉咙艰涩地滚动着,“顾晚宜,你这是什么意思?”
晚宜醉眼迷蒙,“寒璋,你帮帮我忘了他吧,好不好?”
忘了崔怀翰?
崔寒璋问:“你想好了?”
晚宜脸上滑下一行热泪,“我想好了。”
崔寒璋凝视她片刻,捧着她的脸,深深地吻了上去。
淡青色的天空泛起彩色霞霭,一轮火红圆日钻出地平线,将辉光铺进床帏之内。
晚宜的脑中似乎有几百根针在刺,耳边听见悉悉索索的穿衣声,忽然,她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混沌的意识警铃大作。
昨夜的经历闪回大脑,只剩断续的片段,却足以叫她羞愧无地。
她僵硬的缩在被子里,不知所措,眼珠子在眼皮底下快速的转动。
崔寒璋到床沿边坐下,心里好笑,“别睁开眼睛。”
他什么意思?晚宜猜不透。
崔寒璋说:“成婚前三日,新郎和新娘不准见面。所以,你不要睁开眼睛,我们就算没见面了。你的衣服我放在床边了,我走后你就回去吧,准备三日之后做我的新娘。”
晚宜的眼睛闭得更紧了。
崔寒璋在她的头发上抚摸了一下,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起身走了出去。
**
昨晚崔寒璋打发香羽回去,告诉钟秀眉,说晚宜喝多了,歇在家里。
晚宜在崔家住了几个月,多歇息一晚也没什么奇怪。晚宜回到家后,谁也没提她夜不归宿的事。
过三日就是拜堂的日子,钟秀眉忙着准备嫁妆,将一床床被褥叠放整齐,将新做的四季衣裳叠进箱子里。
晚宜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暗暗出神。
五年前,她嫁贺筠时,母亲也是这样忙前忙后,那时她一点儿也不开心。
现在不同了,她哼着小曲,脚步轻快,屋里常常响起她的笑声。
晚宜的心情却和上次却相似,都是麻木,上次是悲痛的麻木,这次是冷静的麻木。
她按部就班地试穿吉服,试戴首饰,提前三日沐浴香汤,学习婚礼的礼仪。
嫁入侯府的礼仪冗杂繁琐,她勉强记住了一半。
记那么仔细做什么呢,这辈子仅用一次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