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气窗漏进来,日出就醒了。
不是睡够了。是怀里的孩子在梦里抽了一口气,很小声,像怕吵醒谁。
日出没动。他低头看着柏迪,孩子缩成一团,眉头轻轻蹙着,睫毛在颤。
两岁大的孩子,睡着了还在害怕。
门被敲了两下。阿凤姐探进头,看到日出醒着,压低声:「咦,你醒啦?」
她端着两碗粥进来,放在床边几上。看了眼柏迪,没多说什么,在床沿坐下。
「柏迪再系咁困落去,会闷亲?。」她顿了顿,「林医生都话佢好得七七八八啦。身体冇大碍,系……」
她没说下去。
日出明白。身体好了,心里的伤没那么快。
「带渠出去行下啦。」阿凤姐说,「唔使去好远,附近行下,饮杯凉茶,睇下街边啲嘢。等渠知道呢个世界唔系得嗰啲嘢。」
日出没答话,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柏迪在梦里又皱了下眉。
日出想起他在城寨井边爆发之后昏迷的样子——也是这样皱着眉,像在梦里还在跟什么对抗。
「等他醒来,我们出去走走。」日出说。
阿凤姐眉眼弯起:「咁就啱啦!我带你哋去饮凉茶、食蛋挞。」
她带上门,脚步声消失在走廊。
日出没有再闭眼。他一手搂着柏迪,一手隔着衣料按了按胸口那条项链。
项链贴着皮肤,微微发热。
他低头,才发现自己左手的太阳印记颜色不太对。
不是平常那种淡金色,是暗的,像快熄灭的炭火。
「爸……」
柏迪醒了。声音哑哑的,小手本能地抓住日出的衣袖。
日出把印记的事压下,弯下身把孩子抱起来。
「要去……找妈妈吗?」柏迪问。
日出心口一紧。
「今天不去找妈妈。」他说,「今天,爸爸带你去看光。」
柏迪怔了一下:「光?」
「嗯。」
柏迪沉默了几秒,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阿凤姐又出现在门口:「醒咗?好嘢!阿凤姐带你去食好嘢!」
柏迪被抱出房间。走廊的光比房里亮,他眯起眼,把脸往日出怀里藏了藏——太久没见这么亮的光了。
但下一秒,又偷偷抬起头,透过指缝往外看。
「好靓系咪?」阿凤姐回头笑。
柏迪没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走出唐楼大门的那一刻,阳光扑面而来。
不是温柔的晨曦,是真正的、带温度的、属于白天的光。照在狭窄的街道上,照在挂满晾晒衣物的竹竿上,照在路边的小摊上,照在匆匆走过的行人身上。
柏迪睁大了眼。
很多人。穿校服的小孩、提着菜篮的阿婆、叼着烟的大叔、推着车的小贩。
很多声音。叫卖声、笑闹声、收音机里的粤曲、远处电车的叮叮声。
他没见过这些。
「点样?」阿凤姐蹲下来看他,「热闹唔热闹?」
柏迪看着她,又看着日出,眼里的光越来越亮。他轻轻拉了拉日出的衣领:「爸爸……多人。」
日出笑了。
这些日子以来,他第一次真正地笑。
茶餐厅叫「祥记」。门面古旧,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
阿凤姐熟门熟路,跟老板打了声招呼,带他们坐到靠墙的卡座。
没多久,桌上多了两杯冻柠茶和一盘刚出炉的蛋挞。金黄酥脆,冒着热气。
「食下啦,呢间慨蛋挞全港九数一数二?。」阿凤姐说。
柏迪看着蛋挞,又看看日出。日出点点头。
他小心地捧起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轻响,酥皮碎裂。
柏迪的眼睛瞪大,然后幸福地眯成两弯月牙。
日出在旁边看着。
他想起之前那些世界——柏迪有时候连一口热的都吃不上。那些日子里,孩子的胃总是蜷着的。
而现在,这孩子因为一个蛋挞笑成这样。
日出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酸酸甜甜,冰得牙根发软。
他没说什么。
走出茶餐厅,阳光更亮了。
阿凤姐走在前面带路,日出抱着柏迪跟在后头。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他们经过一个街市。摊档一个挨一个,卖菜的、卖肉的、卖衣服的。
柏迪的目光被一个卖成衣的摊档吸引。他拉了拉日出的衣领,指着挂在外面的一条牛仔裤:「爸爸,呢个。」
日出把他放下来。柏迪走过去,伸出小手,摸了摸那条裤子的布料。
「摸…好…」他小脑袋高速运转,「好…安心。」
阿凤姐看了看价钱,跟老版讲了几句,掏出钱。
当日出换上那条牛仔裤时,柏迪围着他转了两圈,小脸上满是开心。
「好..看!」他说。
旁边卖菜的大婶听到,笑了出来:「呢个小朋友真乖。」
日出不知道该回什么,只好把柏迪抱起来,继续往前走。
街市尽头有个卖鱼蛋的摊档。金黄色的鱼蛋串在竹签上,香气飘了几条街。
日出买了两串,嘱咐老板不要辣,只淋甜酱油。
柏迪接过,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外脆内软,鱼味鲜美。
「好吃?」日出问。
柏迪使劲点头,嘴巴塞得鼓鼓的,油亮亮的,吃得眼睛发亮。那副专注的样子引来旁边几个买菜的阿姨侧目,笑着说「呢个宝宝好得意」。
日出站在旁边,没有催他。
这时风喙不知道从哪飞来,落在日出的肩膀上。
「日出,」它开口,声音是那种金属质感的少年音,「空气废物浓度好高,感知器快坏了。」
日出没理它。
「你还要看多久?」风喙又问。
「不想便回去。」日出说。
风喙哼了一声,在日出肩上换了个姿势,没再说话。
柏迪吃完两串鱼蛋,嘴角还残留着甜酱油。日出用袖子替他擦了擦,抱起他继续走。
阿凤姐带他们拐进一条小巷,来到一间凉茶铺。门面红色的,一碗碗凉茶排在横桌上。
阿凤姐从侧门进去:「老黄,三碗廿四味,一碗沟啲五花茶,细路仔怕苦。」
老板应了一声。
三碗凉茶端上来。阿凤姐面露得意的坏笑:「柏迪仔,你话唔怕苦就啱啦,试下香港慨苦茶。」
日出喝了一口,差点喷出来。他那个世界没有草药,顶多喝过巫师的符水。味道很苦,苦完又有一点甘。
他看向柏迪。
柏迪捧着碗,咕噜咕噜地喝着。喝完,放下碗,叹了口气,一脸满足。
阿凤姐瞪大眼睛:「冇可能!日出你畀佢饮过啲乜嘢?」
日出移开视线:「……间中没东西吃吧。」
阿凤姐一巴掌拍在他头上:「仲离谱!细路仔冇饭食点会大!」
日出没说话。
他想起之前那些世界,柏迪有时候连水都很难喝到。
心像被人掐了一下。
阿凤姐看到日出的表情,没再说下去。
「好喇,饮完返去。」她说。
从凉茶铺出来,经过一条横街。街角有间酒吧,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笑闹声和叫喊声。
一个醉醺醺的外国水手从里面撞出来,差点撞到阿凤姐。
「喂!」阿凤姐闪开。
那水手满脸通红,嘴里叽叽咕咕说着什么。
日出听懂了。那些话不是醉话,是带着恶意的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