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柏迪往怀里搂紧了些。
这时,酒吧里冲出另一个水手,一边用英语道歉,一边连拖带拽地把醉汉拉回去。醉汉还在骂骂咧咧,被推进门时差点摔倒。
日出没说话,但看了那间酒吧一眼。
透过半开的门,能看到里面有人围着一张圆桌玩飞镖。
「阿凤姐,」日出放下柏迪,「帮我看着他一下。」
他把柏迪轻轻推向阿凤姐,推开了酒吧的门。
柏迪站在门口,睁大眼睛看着父亲的背影。
日出走进酒吧,走到飞镖靶前。
几个水手正在玩,其中一个手法不错,三镖都扎在红心附近。
日出等他投完,开口:「我也想玩。」
水手们转头打量他。
「你?」领头的水手咧嘴一笑,「赌什么?」
日出从口袋掏出阿凤姐给的二十块:「我赢了,那个人交给我处理。输了,全场酒钱我付。」
水手们愣了一秒,然后哄堂大笑。
领头那人把飞镖递给他:「有种。」
日出接过飞镖。
那重量和平衡感在掌心异常熟悉。
他抬手。
第一镖,正中红心。
水手们的笑声停了。
第二镖,贴着第一镖扎进去。
第三镖,再次正中红心。
酒吧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出喝彩。
领头的水手瞪大眼睛,嘴张得能塞进拳头。
日出放下飞镖:「还玩吗?」
半小时后,日出推开酒吧的门走出来。
口袋里多了些零钱,身后传来「飞镖黄!飞镖黄!」的喊声。
他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柏迪站在阿凤姐身边,仰着小脸看他:「爸爸利害!」
日出弯腰抱起他。
回程的路上,阿凤姐忍不住问:「喂,你几时学飞镖??我以为你净系识开枪打猎咋。」
日出想了想:「道理差不多。」
「差好远啰!」阿凤姐翻白眼,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他们继续走,阳光落在三人的身上。
那天傍晚,六个人挤在唐楼的客厅吃晚饭。
阿凤姐张罗了一桌菜。清蒸鲳鱼、蒜蓉炒菜心、豉油鸡翼,还有柏迪指定的鱼蛋汤米粉。桌子小,菜摆得满满当当,手臂经常撞在一起。
林澈坐在角落,眼镜后的眼神有些疲倦,但还是来了。叶凌云抱着剑靠窗站着,被阿凤姐喊了三声才坐到桌前。风喙蹲在窗台上,面前摆了一个小碟子——里面不是菜,是它从五金店偷回来的一枚黄铜螺母,叼着把玩。
「喂,你唔好喺度玩啲咁慨嘢。」阿凤姐说。
「这是高纯度金属零食,」风喙认真反驳,「你们人类食物才没有营养。」
阿凤姐翻个白眼,懒得理它。
墨豆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客厅。它从门缝溜进来,跳到一张空椅上蹲坐好,金眸扫了一圈,确认柏迪没事,才开始慢条斯理地舔爪子。
几个人在吃饭,几个人在聊天,风喙在窗台上跟阿凤姐拌嘴,墨豆安静地蹲着。
电视开着。十四吋的旧电视,天线歪歪扭扭,画面偶尔有雪花。
晚间新闻播完,接下来是一出古装武侠剧。片头曲响起来的时候,电视里传出刀剑碰撞声和吆喝声。
没有人特别注意。
画面一转,荒庙场景。白衣侠客和黑袍反派在对峙。
「哼,邪魔外道,今日便是你的死期!」白衣侠客喝道。
「桀桀桀……就凭你?」黑袍反派冷笑。
那反派的身形、侧脸、握剑的姿势——
一桌子人同时安静下来。
叶凌云夹着鸡翼的筷子停在半空。
电视里,那黑袍反派动了。剑光一闪,身法又快又狠,与白衣侠客战在一起。招式凌厉,一气呵成。
「噗——」阿凤姐第一个没忍住,一口饭差点喷出来,指着电视,又指指叶凌云,笑到说不出话,「凌、凌云仔……呢个……系咪你?」
林澈推了推眼镜,看电视,又看叶凌云的石化表情,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风喙在窗台上发出尖锐的「叽叽」声,翅膀拍得噗噗响:「哈哈哈哈哈!老古董你做咗明星啦!」
连墨豆都抬起一只爪子,掩了掩嘴。
叶凌云的脸红透了,红到耳根。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想去关电视,又觉得太刻意,僵在原地。
电视里还在传出打斗声。每一秒都是公开处刑。
「真系打得几好睇?。」阿凤姐擦着眼角,「凌云仔,导演有冇搵你签约啊?」
「某……」叶凌云声音干涩,「某只是……路过。」
电视里的打斗终于结束。画面一转,进广告了。
叶凌云如蒙大赦,快步走过去,「啪」地关掉了电视。
客厅安静了一秒。
然后风喙又「叽叽」笑了起来。
晚饭继续吃。叶凌云全程闷头扒饭,不说话。
日出为了转移话题,低头问柏迪:「今天开心吗?」
「开心!」柏迪用力点头,小手比划着,「蛋挞……好食……好多人……爸爸裤好看……」
他又摸了摸自己那条牛仔裤的裤脚。
阿凤姐开始讲白天的事——柏迪食蛋挞时幸福的表情、廿四味一口喝完、日出在酒吧大杀四方。她边说边比划,讲得像在说书。
风喙插嘴纠正:「只是两脚兽的小游戏。」
日出没接话。
饭后,林澈先回诊所了。阿凤姐收拾碗筷,风喙窝在横梁上打瞌睡。墨豆不知何时跳上了最高的柜顶,盘踞在那里,像守着这个临时的家。
日出陪柏迪在客厅玩积木——阿凤姐不知从哪找来的旧玩具。柏迪把积木叠成一座歪歪扭扭的塔,然后小心翼翼地放上最后一块。
「爸爸看!」他说,塔没倒。
「看到了。」日出说。
夜深了。
日出把睡着的柏迪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孩子在梦里翻了个身,小手还抓着他的衣角。
日出坐在床沿,没有急着躺下。他低头看着左手——那个太阳印记。
暗红色。
他试着催动体内的传送意念。
印记猛地亮了一下——不是平常的金色,是血红。
然后暗了下去。
不能通知方舟。
日出皱眉。
他又试了一次。
同样的结果。血红色的光芒闪过,然后消失。
不是他能力不够。
是有人在阻挡。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深水埗的夜色。霓虹招牌亮着,街上人车渐稀。
他想起月荞留下的那句话:「循光而来。」
门被轻轻推开。墨豆走进来,跳到窗台上,蹲在日出旁边,没有看他。
一人一猫,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窗外。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马三消散前那个古老的声音:「又……是……你……」
过了很久,日出低声说:「你知道会这样?」
墨豆没有回答。它只是轻轻甩了甩尾巴。
窗外,夜色很深,霓虹的光映在玻璃上,像一朵随时会熄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