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巷口拦住了叶凌云。
他刚巡完城寨外围，正要回唐楼。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冲出来，满头大汗，攥着对讲机。那人瞧他的眼神，像见了救命稻草。
“先生！你是不是《威龙》个武师？点解着住戏服周围走？导演发晒火?！”
叶凌云低头看了看自己。青灰色长衫，腰间悬剑。确实跟这条街不太搭。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男人已经拽住他袖子：“快啲啦！再唔返去导演要杀人?！”
叶凌云本能想挣开。以他的身手，这人根本拉不住。但那男人急得满头汗，抓着他的手都在抖，嘴里念着“死啦死啦”“实俾人炒”。
他想起日出说过：别惹麻烦，别引人注目。
怎么才能不引人注目地脱身？
他还没想出答案，已经被推进了一个乱糟糟的片场。
灯光，摄影机，穿古装的演员，扛着器械跑来跑去的工作人员。有人在喊“灯光就位”，有人在嚷“临记呢”，还有人对对讲机骂娘。
叶凌云站在原地，有点恍惚。
这里……也是江湖？
“导演！人带返嚟啦！”
鸭舌帽男人一声喊，所有人齐刷刷看过来。
一个满脸胡渣的中年男人冲到他面前，上下扫了一遍，眼睛一亮：“就系你！造型都悭返！”
叶凌云：“某不……”
“阿强！同渠讲戏！五分钟后拍第三十二场，荒庙决战！”
导演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就回监视器后面继续咆哮。一个穿运动服的瘦高男人跑过来，手里拿着道具剑，气都喘不顺：“兄弟，救场如救火。第三十二场，你做反派『夺命剑』，同男主角系荒庙决战。套路系咁：你攻三招，渠挡；渠反击，你挡；最后渠放大招收你皮。明唔明？”
叶凌云没说话。
他听懂了大概。让他“演”一场打斗，他是负责输的那个。
“不用紧张，随便打就得，后期会剪。”阿强拍拍他，又小声补了一句，“不过导演要求真打，要有真实感……你有练过?？睇你站姿似练过。”
叶凌云没回答。
他看向片场中央那个搭出来的“荒庙”。破木门，落灰的供桌，昏黄的灯光。一个穿白色侠客服的男人正在那里活动手脚，目光投过来，带着明显的战意。
真正练过武的人的眼神。
叶凌云没来由觉得，留下来也行。
“Action！”
场记板一打。
叶凌云站在荒庙门口，手按剑柄。他没动。
但就是这一站，片场的气氛变了。
那个穿灰衣的人跟周围的布景融为一体，又把整个布景压了下去。背脊挺直，肩膀放松，手指按在剑柄上。那姿态不像握着道具，像剑长在他身上。
监视器后面的导演愣住了。
“Action！”他喊。
白衣武指动了。按设计好的套路，挥剑攻上。又快又稳，练了十几年的功夫。
叶凌云侧身，剑鞘轻轻一点。对方的剑偏了半寸，擦着他衣角掠过。
武指心头一惊。
第二招已经出手。这次他用了全力，剑光如匹练。
叶凌云还是没有拔剑。连鞘都没动，脚下轻轻一转，整个人像柳絮般飘开半尺。剑又落空了。
武指额头渗汗。
他明白了。眼前这个人不简单。戏班里套招练出来的“高手”做不到这份上。这是见过血的。
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涌上来。他深吸一口气，剑势陡变，不再拘泥于套路，把自己压箱底的东西全掏了出来。
剑光骤急，如狂风暴雨。
叶凌云还是没有拔剑。
只用剑鞘，用脚步，用最小的动作，一一化解。轻轻一拨，侧身一让，借力打力，让对方的剑自己走偏。
他的眼睛一直很平静。
甚至有点无聊。
五十三招。
叶凌云数到这个数字，退后一步，收剑而立。
武指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剑尖垂地，满头大汗。看着叶凌云的眼神像在看怪物。
“Cut！”
导演从监视器后面蹦起来，满脸通红，冲过来抓住叶凌云的胳膊：“好！太好了！这种真实感！年轻人你边度学功夫？有冇兴趣签俾我做御用武指？我下部戏嘅动作设计交俾你！”
叶凌云低头看了看被他抓住的袖子。
在青锋门，敢这样对他的人早就被一剑拍飞了。
但他没有动。
“我……”他开口，声音很低，“只是路过。”
导演还想说什么，叶凌云已经轻轻挣开了他的手。
他看了那武指一眼，微微颔首。
然后转身，穿过人群，消失在片场边缘的阴影里。
没人敢拦他。
片场安静了足足十秒。
武指一屁股坐在地上：“我练咗二十年，人哋剑都冇出……”
导演愣愣地看着叶凌云消失的方向，没来由一拍大腿：“头先嘅镜头！录低咗未？全部留低！一个字都唔准剪！”
他不知道，这段“神秘高手惊现片场”的片段，几个月后会随着电视剧播出传遍千家万户。
叶凌云也不知道。
他走出片场，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放慢脚步。
抬头看了看天。这里的天空看不见星星，只有高楼缝隙里透出的霓虹光。
没来由有点想青锋山了。
但他没停太久。握紧剑柄，继续往前走。唐楼的方向。
另一边，林澈的诊所正忙着。
说是诊所，其实只是唐楼地下一个不到三百呎的单位。门口挂着一块手写招牌：“能量心理咨询诊 所（临时）”。字迹工整，和周遭的斑驳墙壁格格不入。
诊所里排着三个灵体。
一个是吊死鬼，脖子还歪着，进来的时候穿过门板，没注意到门是开的。一个是车祸灵，半边脸透明，坐在椅子上一直捏自己的手指。第三个是老伯，看起来跟活人没什么两样，只是脚不沾地，离地面浮着两寸。
林澈坐在办公桌后面，眼镜反着光，表情平静得像在问诊。
“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死了？”他问吊死鬼。
“……上个月。见到自己个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