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原定开始时间的十五分钟前,名单上的全员到齐,大家彼此相视的眼里都有一些后怕,只有曾导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景从看着这一圈的人,能认得出、叫得上名的就三四个。说白了,这个剧组里只有导演分量重,其他的多是没什么名气的演员,或者之前根本不是演员,比如她左手边这位。
柳文卿好像不太适应这个场面,接人待物稍显青涩,找到位置坐下了,就一直低着头躲避周遭的视线。
景从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一看过去,柳文卿的头就埋得更低,只能看到他略长的头发,和通红的耳朵。
为了他的颈椎着想,景从转而看向对面的人。
对面坐着主创团队,核心人物当然是曾导,曾导全名曾全鸿,导演只是他众多身份之一,也是他多年没启用的身份。
单凭他的名字,哪怕是零碎的风声,都能吸引无数人加入项目、搏个位置。
据说这次冲着曾全鸿来试镜的不乏知名大腕儿,但大多数都被拒了,他大概想多用新人,尝试新风格。
在曾全鸿的旁边,有一个打扮极具卡通色彩的女人,跟曾全鸿的风格简直两个极端。这人景从知道,庞成兰给她看过照片,是主编剧。
寄到演员们手里的剧本都只有一半,不是剧组故意不给全,而是下半部分根本就还没写出来。
一共有三个编剧,一个主编两个副编,现拍现写,享受在激情和灵感的碰撞里创作,说是看到演员们会有不一样的感觉,故事也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剧本围读一开始,主编剧先叫演员们放心,大胆讨论,大胆交融,她会努力不烂尾的,毕竟她拿的是分成,不完成有分量的剧本,手里那两毛钱不够喂鸡。
《岩火》前半段的故事很简单,讲述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平日在县城里打工的女主角钟燕为采摘“头期燕”回到雅江村,遇上了来支教的男主角孟裕林一伙人。她一面照顾身体残疾的外婆,一面在巧合下与孟裕林暗生情愫。短短两个月内,她既要处理好村里的燕窝集卖,又要防着孟裕林身边城里姑娘的刁难。与此同时,她也看到了一条隐隐约约的、被描绘出来的、可以摆脱这样生活的出路......
这个视角,这个发展,非常的“曾全鸿”,苦头几乎都让女主角吃了,景从只盼着结局能有点不同。
不然,这又是一份“竞奖有利”的作品,而不是景从期盼的人生作品。
几天下来,所有事情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景从借着这段时间接触了不少新同事,大家也是见面能对上号打个招呼的关系了。
除了柳文卿,他总像只受惊的兔子,撞上景从几十米开外就要绕道。他演的可是男主角,这样的反应让景从不禁有些担心,祈祷别耽误了后面的拍摄。
一周后,大部队入驻雅江村,请专业人士来看了吉时,开机仪式定在次日上午6:31。
严嵩从前没在农村环境里工作过,他第二天一早把景从送了过来,就被各种工作人员挤去一旁。他的神经格外紧绷,恨不得像老鹰一样,百八里外就能盯着景从。
雅江村整体氛围跟试镜的地方很像,颜色浅淡、人丁稀疏,总萦绕着股萧瑟冷然的气息。
村头是另一番景象,那里布置的红火,是开机仪式举办的地方。
巨大的布景板上写着“《岩火》开机大吉”的字样,前面窄长的供桌上摆着一只烤乳猪,还有水果、酒水。
香火吐息,在阵阵寒意中飘起,景从手里也拿着一只,在近两百人之中,跟着指导向东南西北鞠躬,默念拍摄顺利,然后排队把香插进乳猪前的一只香炉里。
景从被腾起的烟灰熏到,眼里含泪,面露不适。后面的柳文卿注意到了,递来一包手帕纸,花香味的,在灰黄的晨雾里清新的像鲜花扑面一般。
景从只取了一张,想把剩下的还回去,柳文卿不收。
他自己也被熏得不轻,泪眼汪汪的看着景从,景从搞不懂,她单抽一张给他,倒是接了。
那包纸她也没自己留着,这好东西,后头的钟云雯、童伶伶也有份。
插香之后,要去给摄像机见光。两台准备好的摄影机上挂着的红布,制片导演几人拉一片,主演们拉一片,大家聚在一起喊“开机大吉”,再来几张大合照,简短而热闹的开机仪式就算是完成了。
响亮的鞭炮炸响,火红的纸屑在漫天烟尘里飞舞,景从的心脏跳得格外起劲,每一下都要到嗓子眼再狠狠落回去。
等尘埃落定,场工们清扫垃圾纸屑,景从一群人让到旁边等安排,她看到一个老奶奶扶着村头的破烂石柱,有些迷茫的往这边看过来。
这是“外婆”,景从心里有了猜测。
果然,演员副导告诉她,外婆的演员是昨天在村里找的,本来没想让老人家大早上折腾这一趟,但还是来了。
景从朝“外婆”走过去,老奶奶全须全尾,精神不错,笑呵呵地问她:“你是谁啊?”
景从看着这张慈蔼的面庞,有些愣神,她说:“外婆。我是钟燕啊。”
老奶奶把手里的东西塞过来:“你就是小燕啊,长得真俊,来,红包给你,你拿着。”
景从把手背在身后:“外婆,我不能要,这是开机红包,添彩头的。”
“我一大把年纪,还收这个,不好意思的。”
“您......”
曾全鸿好像是路过,出言打断:“别推推拉拉的,不好看。老人家不差这点,人片酬跟你一样,还单独封了大红包,要你收着就收着。今天开机,都给我说吉利话啊!”
景从闭上嘴,由着老奶奶往她兜里塞红包。
曾全鸿还没走,他点了支烟,吸了一口就捏在身侧,好一会儿,说:“我这小项目动的人不多,李昇那小子早早就投了,跟我推荐过你。”
景从余光里的火星一闪一闪,她刚刚就屏着气,现在也没打算松开。
“我想让钟燕摔死。”曾全鸿突然说。
景从想了想,说:“太艺术了吧。”
不知道戳到曾全鸿哪个笑穴:“呵呵呵呵……”
“好好表现啊小燕。”曾全鸿弹了弹烟灰,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人在顺风的环境里,是很难分辨得到一些东西是靠自己还是靠别人的。
这个一会儿说,她现在不想站在顺风的位置,烟味太重了。
景从换了个地方,继续思考。
也不知道她能当上女主角是因为自己的本事,还是其中有别人操作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