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后悔过，痛哭过，却无能为力。

所以她总是这样跟钟燕说，人要想活的好一些，就不能贪多贪足。

钟燕记在心里，所以在收燕窝的人给她缺斤少两时，选择沉默，只拿走缩水的钱；所以在那个村头的大汉骚扰她的时候，只连滚带爬地躲回家里。

从什么时候开始，生活变得有了色彩？

毫无疑问，是孟裕林出现的时候。这个只是想起名字就会让她感到幸福的人。

钟燕其实没想很远，她知道自己和孟裕林云泥之别，这段时光会成为漫长岁月里的美好印记，已经足够了。

她真的是这样想的，不要贪多贪足。

一般的人才扶持支教要一学年，但孟裕林这批比较特殊，来得晚走得早，眼见就要结束了。孟裕林跟她说的时候，钟燕自以为麻木的心还是控制不住地酸痛起来。

“你跟我走吧。”

“我知道你不愿意被我养着，你长得好，脑子又机灵，出去了，可以一面上夜校一面工作。”

“你知道外面现在发生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机会像退潮后的贝壳一样多，只需要弯腰拾起，前提是要站在沙滩上。”

孟裕林给她描绘着未来，光明的、鲜艳的、触手可及的。

“外婆也一起走，我舅舅的厂里有闲职，外婆能靠自己的双手挣钱，也能跟你住得近，她会很高兴的。”

孟裕林说要离开的时候她没哭，现在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落下。钟燕说不出拒绝的话，或许孟裕林是上天送给她的礼物。

她太想了，太想继续读书、太想为外婆养老、太想和孟裕林继续见面、太想有个美好的未来。

钟燕同意了，还等眼泪干了，眼睛没那么肿了才往家跑。

原来风是甜的，她的脚步从未如此轻盈，有了盼头的感觉让她好像真的变成了一只燕子，在黑夜里朝家的方向飞去。

离泥房还有十几米远的时候，她就嗅到了与往日不同的气息，淡淡的烟熏味，似乎夹着股木炭香。

钟燕心里咯噔一跳，不留神被一坨土绊倒在地。她不敢停下，爬起来继续走，越是靠近泥房，越是心惊胆颤。

木门的触感有些温热，被她豁然拍开。

浓烈呛人的烟尘和热气扑面而来，烟熏味变成了恶心的焦糊味。

背对着大门的躺椅上有人，再前面是已经熄灭了的火塘，正散发着缕缕灰烟。

钟燕眼睛被熏得通红，却一眨也不敢眨，她的脚上好似带着镣铐，沉重无比，也一步一步走近了。

躺椅上，老人平静的面容一如往昔，只是再没了呼吸。

她恍惚间觉得被当空一掌打得灵魂出窍，不是站在这间昏黑的泥房里，是站村长屋子旁的路口，正在等外婆拿到能抚养她的证明，带她回家。

可是低头一看，分明手指修长、掌心粗糙，她的视野又是那么开阔，能看见四周被布蒙上的小窗。

原来她已经长大很久了。

过往的一幕幕在眼前重现，好的、坏的、她以为已经忘了的，直到天边一道惊雷劈下，将她震醒，憋住的那一口气才散在浑浊的空气里。

又一道雷劈下，随之而来的是狂暴如投石的雨点，灯泡摇晃了几下，“滋滋”着灭了，几秒后，再一道雷劈下，声音如排山倒海，好像就劈在屋顶，紫白的电光将屋内照得恍如白昼。

但只是一刹那，闪过钟燕僵直不似活人的背影。

惊天动地的暴雨一刻不停，吵得人神经紧绷。钟燕几次以为自己要晕过去，却意外地更清醒，清醒得让她把今晚发生的一切记得清楚，让她想要幻想这只是场噩梦都不行。

她的头、她的心肝脾肺肾、还是她的腿，她一半的一半，就此化作焦黑的肉泥，要随着这场春雨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

为什么。

外婆，我贪心了吗？

她知道圆满难求、她不去高考、一点点攒钱、尽她所能回馈每一个对她付出善意的人、只想求个平安顺遂的将来，让她有本事能撑起她和外婆的一片天。

她脚步放得这样轻、这样缓，还是不被命运放过吗？只是看到一点希望，就要付出这样沉重的代价吗？不能为外婆养老送终，孑然一身的活着还能坦然吗？

钟燕被压得喘不上气，焦糊味的毒气钻进她的身体，她不自觉弯下腰，伏在地上，节节脊梁骨破出皮肉，卷曲着试图将主人绞杀。

唉……

没死成。

钟燕头痛欲裂，摸上了躺椅的扶手，碰到了外婆冰冷的手背，同时刮蹭过某样东西尖锐的一角。

她跪起身，轻轻拿过那样东西，又拖着身体去翻出手电筒，暖黄色的灯光下，俨然是一本薄薄的存折，中间还夹着张纸。

钟燕把纸抽出来，竟然是张药品说明书，上面有个力透纸背的大字，钟燕把纸反过来，原来是个用黑炭写成的扭曲的“走”字。

钟燕没什么反应，又继续在柜子里翻找着，是另一本存折，里面是她给外婆准备的养老钱。

火塘中的碳木已经烧得透彻，最后一缕轻烟飘起，缓缓消散在尘世间。

要走的。钟燕捏紧了手里的两份存折。

要搭上孟裕林那辆车。要离开群山做的牢笼。要走到死无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