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肖屹璃说。

“你上学期跟着我做过两次尸检了，基本的流程你都清楚。这次这个案子比较特殊，尸体腐败程度高，面部有损伤，死因可能不是溺死。你要多看多问，但不要乱说话。法医鉴定中心的张主任脾气不太好，他说话的时候你听着就行，不用插嘴。”

“知道了。”

车子开进市局大院的时候，肖屹璃透过车窗看到了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建筑，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C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几个字。陈教授把车停好，带着肖屹璃从侧门进去，穿过一条走廊，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一种陈旧的、无法准确描述的气味。肖屹璃闻到这种气味的时候，身体没有任何不适的反应，她已经习惯了。

鉴定中心的一楼是办公区，二楼是实验室，三楼是解剖室和尸体冷藏间。陈教授带着肖屹璃上了三楼，在解剖室门口换了防护服、手套和口罩，然后推门进去了。

解剖室很大，大约有六十平方米，中间是两张不锈钢解剖台，台面上方是无影灯，灯还没开，解剖室里的光线来自墙上的日光灯管，白色的光照在不锈钢台面上，反射出一种冷冰冰的光。房间的左侧是一排不锈钢柜子，里面放着解剖器械；右侧是一个洗手池，水龙头是感应式的；角落里有一个电子秤和一台移动式的X光机。

解剖台上已经放了一具尸体，被白色的裹尸布盖着。法医鉴定中心的张主任站在解剖台旁边，五十岁出头的男人，身材不高，很壮实，寸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赶时间。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一些的法医，三十来岁，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老陈，来了。”张主任朝陈教授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眼肖屹璃，“这是你学生？”

“肖屹璃，研一的，跟着我来学习。”陈教授走到解剖台旁边，肖屹璃跟在他身后。

张主任没再多说什么，伸手揭开了裹尸布。

肖屹璃第一眼看到尸体的时候，呼吸没有变化，目光也没有躲闪。她已经在学校里看过很多次解剖教学用的遗体了，那些遗体经过防腐处理，皮肤呈灰白色，摸起来像浸了水的皮革。但这具尸体不一样，这是她第一次面对一具真正从现场送来的、未经防腐处理的尸体，而且已经高度腐败了。

尸体的面部朝向一侧，皮肤呈暗绿色，面部和四肢有明显的腐败静脉网，呈树枝状的暗红色条纹分布在皮肤表面。整个身体因为腐败气体的积聚而明显肿胀，腹部膨隆，四肢变粗，手指和脚趾像被吹起来的手套一样。面部被利器划过多刀，伤口深及皮下，有些地方的皮肤已经翻开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整个面部几乎无法辨认原有的五官轮廓。

头发是金色的，大波浪卷，虽然部分头发已经因为腐败而脱落，但整体的发型还看得出。脖子上有一条细细的项链，银色的链子配了一个小小的吊坠，吊坠的形状像一片叶子。身上穿的是一条绸布裙子，淡紫色，裙摆很短，裙子的面料在水的浸泡下变得半透明，贴在身体上。裤袜是肉色的，从腰部褪到了膝盖的位置，半挂在腿上，没有完全脱下来。

肖屹璃的目光在尸体的脸部和颈部停留了几秒钟，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第一行观察记录：“女性，身高目测约150厘米，全身皮肤呈暗绿色，面部多处锐器创，颈部未见明显勒痕。”

“先拍外观照。”张主任对年轻法医说。年轻法医从柜子里拿出一台数码相机，开始从各个角度拍摄尸体的外观。他拍得很仔细，先从全景开始，然后是各个部位的特写，每拍一张就报一下照片编号，旁边的录音笔在记录。

拍照结束后，张主任走到解剖台前，戴上双层手套，开始进行尸表检验。他的动作很熟练，每一步都做得很到位，但不会有多余的动作。陈教授站在他旁边，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张主任简短地回答。

“身高测量一下。”张主任说。

年轻法医拿来一个不锈钢的量尺，从尸体的头顶量到脚跟。尸体因为腐败肿胀，身高会比生前略高，但不会差太多。

“150.5厘米。”年轻法医报了数字。

肖屹璃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体重先不称，等做完了再称。”张主任继续检查尸体的头部。他戴上头灯，凑近了看面部那些伤口，用镊子轻轻翻开一处创缘，观察创口的形态和深度。“面部多处锐器创，创缘整齐，创壁平滑，符合锐器切割形成。创口深度不等，最深处约1.5厘米，已深及肌肉层。部分创口可见死后形成的特征——创缘无生活反应，无出血。”

陈教授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对肖屹璃说：“你来感受一下创缘的硬度，注意区别生前伤和死后伤。”

肖屹璃走到解剖台前，戴上新的手套，用镊子轻轻夹起一处创缘的皮肤。她感觉到那处创缘是松软的，没有弹性，切开面的颜色和周围组织没有明显的色差。这是死后伤的典型特征——没有炎症反应，没有出血，组织没有肿胀。

“没有生活反应。”她说。

“对。这几刀是死后补的。”陈教授说，“凶手杀了人之后，又回来划烂了她的脸。这是一种泄愤行为，也可能是为了阻碍身份识别。”

张主任继续往下检查。他检查了尸体的颈部，用手指按压颈部的皮肤和肌肉，感受深层组织有无异常。肖屹璃注意到他在颈部的右侧摸到了什么东西，表情微微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