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颈部皮下有捻发感。”张主任说，“这个需要解剖确认。”

捻发感——皮下气肿的触感，像用手指捏碎干燥的头发时那种轻微的沙沙感。在颈部出现捻发感，通常提示颈部软组织有损伤，可能是勒颈或者扼颈导致的气管或软组织损伤后气体进入皮下组织形成的。

接下来是胸腹部和四肢的检查。尸体的四肢有明显的腐败水泡，大大小小的水泡分布在手臂和小腿的皮肤上，里面充满了浑浊的液体。手部和脚部的皮肤已经开始脱落，呈现出一种“手套样脱皮”的现象，这是尸体在水中浸泡时间较长的典型表现。

“双下肢无明显外伤，双侧膝关节活动度正常。”张主任一边检查一边口述，年轻法医在旁边记录。“双足皮肤完整，未见骨折畸形。趾甲甲床发绀。”

尸表检验做了大约四十分钟。张主任做完之后，摘下手套扔进了医疗废物桶里，然后看了一眼肖屹璃：“你刚才在看什么？一直在看她的项链。”

肖屹璃没想到张主任注意到了她的视线，顿了一下，说：“我在想，如果凶手是为了抢劫杀人，这条项链应该会被拿走。项链没丢，说明要么不是抢劫，要么凶手在杀人后没有来得及或者没有注意到这条项链。”

张主任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向陈教授：“准备解剖吧。”

解剖从上午十点开始。

张主任主刀，年轻法医做助手，陈教授站在旁边指导和记录，肖屹璃站在陈教授身后，负责做一些辅助性的工作——递器械、拿标本瓶、在记录表上填写数据。

张主任拿起手术刀，从尸体的下颌下缘开始，沿着颈部正中线向下切开皮肤，一直切到耻骨联合的上方。切开的皮肤向两侧翻开，暴露出了皮下脂肪和肌肉组织。因为腐败的原因，皮下组织的颜色已经不是正常的鲜红色了，而是一种暗红发灰的颜色，组织间隙中有一些腐败液体渗出。

“皮下脂肪未见明显出血。”张主任口述，年轻法医记录。

他用手术刀和止血钳分离了颈部的肌肉层，暴露出了气管、食管和颈动脉鞘。肖屹璃站在侧面，努力保持一个能看清楚又不妨碍操作的视角。

“右侧颈总动脉外侧，皮下组织内可见片状出血，范围约3×2厘米。”张主任用镊子指着那一处出血区域，让年轻法医拍照，“甲状软骨右侧上角可见骨折，周围软组织有出血。”

甲状软骨骨折。这是勒颈或者扼颈的典型表现。当颈部受到外力挤压时，甲状软骨的侧角会因为压力而折断，周围的软组织会因为血管破裂而形成出血。

陈教授侧头对肖屹璃说：“看到了吗？这个就是勒颈的证据。甲状软骨骨折加上周围的软组织出血，说明颈部受到了足够大的外力，足以压迫气管和血管。”

肖屹璃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甲状软骨右侧上角骨折，伴周围软组织出血”。

接下来是胸腔和腹腔的打开。张主任用电锯打开胸骨的时候，锯齿摩擦骨头的声音在解剖室里回荡，尖锐而沉闷。肖屹璃对这种声音已经不陌生了，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她的牙根会发酸，现在已经不会了。

胸腔打开后，暴露出了心脏、肺脏和大血管。肖屹璃看到肺脏的颜色发暗，表面有一些不规则的斑块，但不是正常肺组织应该有的那种粉红色。肺脏的体积明显增大了，边缘变得圆钝，看起来像被吹胀了的气球。

“肺脏明显水肿，表面可见散在性出血点。”张主任口述，“切面见大量泡沫状液体溢出。”

他把肺脏取出来，放在解剖台一侧的不锈钢托盘上，用手术刀切开了肺组织的一个切面。切面上涌出了大量粉红色的泡沫状液体，这是肺水肿的典型表现。

肖屹璃注意到肺脏切面上没有看到明显的异物颗粒。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肺切面无可见异物颗粒——需做硅藻检验。”

陈教授看了她笔记本上的内容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

张主任接下来检查了胃和肝脏。胃内空虚，胃壁黏膜呈自溶状态，没有检出明显的食物残渣。肝脏、脾脏、肾脏的外观没有发现明显的异常，但都有不同程度的自溶——这是尸体腐败过程中的正常现象，器官内的细胞在酶的作用下自行分解，组织结构变得模糊。

解剖进行到中午十二点半的时候，张主任在检查胸腔的时候发现了异常。

“双侧□□有假体植入。”他用手指按压了□□区域的组织，感受到了假体的弹性和形状，“应该是硅胶假体，做隆胸手术的。”

年轻法医在记录本上写下“双侧□□硅胶假体植入”。

肖屹璃的目光立刻亮了一下。隆胸假体上通常有编码，这是生产厂家在假体出厂时印上去的唯一识别码，类似于产品的身份证号。如果能找到这个编码，通过厂家就可以查到手术的医院，通过医院就可以查到接受手术的患者信息——这是确认被害人身份的一条重要线索。

“张老师，假体上应该有编码。”肖屹璃说了一句。